这场恋爱是全世界最美的雨

作者：宇山佳佑

第一卷 序章 两人的死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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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夜殇

耳边传来雨声。激烈的雨声如同挡住去路的沙尘暴。

当我醒来时，不知不觉地茫然听着窗外的雨声。消毒水的味道刺激鼻腔，耳边响起哔答、哔答的冷冰冰、听起来很不舒服的仪器声。我躺在那里，抬头看到发出白光的手术无影灯。

我渐渐瞭解眼前的状况。

对喔……从那个公园回家的路上，我发生了车祸。六月天空所下的这场梅雨，让机车轮胎打滑，所以我现在一定在医院，这里应该是急诊室。

但是她当时坐在我后面。

这么说来，该不会——

我想要坐起来，却浑身无力，简直就像鬼压床。我勉强转动眼珠子看向旁边，隐约看到她仰躺在隔壁病床上。满是伤痕的脸上流着血，嘴里插着管子，急诊医生正全力为她做心脏按摩。

她的生命灯火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
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？眼睛深处发热，视野渐渐模糊。

我在内心呐喊。

我不想死！我不想这么快就死！

不管是谁都没有关系，谁来救救我！

就在这时，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
「你是雨宫诚吧？」

那不是医生或是护理师的声音，不可思议的沉重声音好像直接对着我的大脑说话。

是谁？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把头倒往声音方向——忍不住惊讶地瞪大眼睛。

一个身穿丧服的男人站在病床旁，就站在我腰部的位置。

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，用手指碰碰打着温莎结的领带，确认有没有歪掉。一头自然波浪鬈发、棕色的眼眸，高挺鼻子下的嘴唇很饱满。年纪大约三十出头，温柔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。

看到他脸上淡淡的笑容，我立刻察觉他的身份。

啊，原来这就是「接引天使」，但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种不科学的事，而且天使为什么穿丧服？他的背后没有翅膀……这种时候，我为什么还这么冷静思考？我要死了啊，我的人生快结束了啊！

我很懊恼，太不甘心了。我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我们才刚约定，有朝一日，要一起挖起那颗时间胶囊，没想到……

我咬紧牙关，男人从上方探头看着我，用清晰的声音对我说：

「别担心，你们不会死。」

这是怎么回事？他的意思是，我们会活下来吗？

「对，没错。」他轻轻点头。

他似乎可以靠心电感应的方式瞭解我的想法。

「我为你们带来奇迹。」

奇迹？什么奇迹？

但是他没有回答，而是微微动了饱满的嘴唇说：「好，那走吧。」然后轻轻把手放在我的身体上方。前一刻还很沉重的身体顿时变得像蒲公英的冠毛般轻盈。下一刹那，四周充满眩目光芒，我的意识好像融化在这片光芒中消失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两人的梦想

想到她的笑容，常常情不自禁流泪。

打开玄关，一踏进家门，她总是带着可爱的笑容迎接我。她说「你回来了」的时候，声音中带着一点鼻音。拥抱时，可以感受到她清瘦的身体和温暖。每次和她开玩笑，她都会耍性子。她做的菜口味有点重。

有时候，我发自内心觉得，这所有的一切，都是无可取代的幸福。

我希望这份幸福永远持续，永远不会消失。这种愿望让我变成胆小鬼，每次想到她，我都会情不自禁热泪盈眶。

我正在谈一场泪水会忍不住流下来的恋爱。

从打工的地方开完会回到家，像往常一样拉开玄关那道很卡的玻璃落地门。这栋房子已经有五十年的屋龄，很多地方都很破旧，每次都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够打开这道玻璃门。

「你回来了！」屋内传来活力充沛的声音，身穿围裙的女生发出答答答的脚步声跑出来迎接我。

相泽日菜。她是我的女朋友。

齐肩的棕色头发上夹着雨滴形状的发夹，轮廓很漂亮的脸笑得变成圆脸，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，五官看起来像少女。从她的外表根本看不出她即将二十三岁，别人搞不好以为她是高中生？不，中学生——这可能有点太牵强了。总之，她本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。

啊，顺便提一下，这是为了自己的名誉声明，我完全没有恋童癖，只是因为爱上的女生刚好有一张娃娃脸而已。

「工作辛苦了，你整整熬夜两天对吧？一定累坏了。」

我坐在门口脱下靴子时，日菜站在我身后，轻轻拍着我的头。

「是啊，但所长给了我特别奖金，说我动作很快，帮了他大忙。」

「是喔，太棒了，你超厉害。」

「所以我买了这个，『镰仓世界』的乳酪蛋糕。」

我把原本藏起来的蛋糕盒递到她面前，日菜笑得露出虎牙。

「你特地为我去买的吗！？」

「那距离称不上是『特地』，而且我骑机车。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吃这家的乳酪蛋糕吗？」

「看看，你好体贴！谢谢你！」

在我站起身的同时，日菜紧紧抱住我。我担心蛋糕被压坏，慌忙说着「危险、危险」，在抱她的同时，高高举起蛋糕盒。

日菜都叫我『看看』，大家都笑说「好奇怪的绰号」，但我很满意。全世界只有日菜叫我『看看』，每次听到她叫我『看看』，我就觉得自己是唯一特别的人，感到自豪和开心。

「我今天做了奶油炖菜！是你喜欢的鸡肉蕃茄奶油炖菜。」

「我在车库就闻到香喷喷的味道！啊，我肚子饿了，好想赶快来吃。」

「那你先去洗手。」

日菜把蛋糕盒举到胸前，呵呵微笑。她的笑容还是这么可爱。

我拍拍她的头，走向盥洗室。日菜拉住我的衬衫下摆。

啊，惨了。我忘了。回头一看，日菜果然生气地鼓起脸颊。

「你有没有忘记什么？」

「对不起，对不起。」

「啊哟，我们不是约好了吗？回家时也要亲亲。」

我们之间有「情侣守则」。一天要接吻四次。早安、出门、回家、晚安时都要亲亲。只要我忘记，日菜就会心情不好。一旦她闹别扭，就很难取悦她，这是维持我们同居生活圆满的重要「肌肤之亲」。

我们接了吻。她的嘴唇柔软，简直就像棉花糖，很想一口咬下去……我非常清楚，自己说的话有点恶心，但对我来说，和日菜接吻是幸福的象征。

我们交往即将一年，即使现在，日菜仍然会要求我用旁人看了会感到难为情的方式表达爱意。起初我有点害羞，但现在对像小型犬般黏着我的娇小日菜爱得无法自拔。虽然我们很穷，但如果论爱情，我们绝对是亿万富翁。

不，说实话，我们在金钱方面很困窘。

我是刚自立门户不久的建筑师，几乎接不到案子，目前在朋友的设计事务所打工，帮忙画设计图、制作模型，勉强维持生计。日菜在七里滨的一家名叫『雨滴』的咖啡馆工作，但薪水并不高。我们房租和生活费都各出一半，两人合力，才能勉强维持生活。我比她年长，老实说觉得自己有点……不，是很没出息，我希望自己至少有能力负担水电瓦斯费。

和以前的公寓生活相比，住在这里减少了经济压力。这栋老房子的屋主是日菜的朋友磐田先生，每个月房租只要一万圆。虽然有点破旧，但住起来很舒服，离车站很近。离这里最近的车站是江之电的稻村崎站。我并没有满足于现状，很希望可以让日菜过更好的生活。她无论工作再忙，也都很重视我。我个性很消极，容易受伤，日菜无限积极的性格，不知道曾经帮了我多少次。正因为这样，为了日菜，我希望可以成为一名成功的建筑师。一切都是为了实现我们的「梦想」。

「大人和孩子的交流很困难。图书馆是阅读的空间，所以必须满足安静的要求。但是业主提出的设计方针是『充满欢声笑语的热闹空间』，如果无法同时发挥作为图书馆的功能，和人们交流、休憩空间这两大功能，就无法满足应征的条件。」

我们坐在餐桌旁时，我热心地向日菜说明目前投入的建筑设计竞图情况。

那是即将在镰仓市内新建的市立图书馆分馆设计竞图。图书馆的总建筑面积五百平方公尺，必须设置杂志·报纸区、以绘本为中心的童书区、一般图书开架区，以及成为交流空间的咖啡厅。设计方针必须满足①接纳任何人的亲切设施、②对环境有贡献的设施、③充满欢声笑语的热闹空间等这三项要求。

参加者的条件，成为这次竞图的魅力之一。『限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建筑师』这项条件，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在做梦。通常这种竞图都需要提出之前的作品，像我这种菜鸟甚至没有资格站在起点。这次应业主强烈要求「希望让日后能够带领建筑界前进的年轻才华，和镰仓这个古都结合，努力打造一个新城市」，所以完全不要求参加者提出之前的作品。报名截止日在下个月，只要在六月十五日前寄出都有效。将设计方案归纳在一张A2纸上，然后用邮寄的方式寄给主办单位，只有进入决赛者的名字才会公布在官网上。将由镰仓市长、教育委员会，以及三年前设计了该图书馆本馆的建筑师真壁哲平担任竞图的评审。

真壁哲平——他正是点燃我对这次竞图热情的理由。

真壁哲平是目前业界最受瞩目的建筑师之一，从三十岁出头开始，就曾经设计了许多民宅。他建造的房子不追求豪华，却能够最大程度考虑到居住者的人生和生活，是属于工匠风格的建筑师。他向来对高楼和商业设施不屑一顾，以建造「人类居住的建筑物」为理念，充分思考的便利性，和大自然共存，以及以居住者的心情为优先考量的人性化设计，甚至可以为人们带来感动。他以前以设计透天民家为主，但在四十五岁之后——他目前五十三岁——开始参与托儿所和图书馆这些「人类聚集场所的建筑」的设计，拓展了作品的范围。

我喜欢真壁哲平建造的建筑物。不，不只是喜欢而已，我把他视为榜样。他设计的建筑虽然朴实，但细节经过深思熟虑，充满灵魂，看了就忍不住发出惊叹。真希望有朝一日，我也能像他一样，设计出那样的房子……我一直、一直这么想。

真壁哲平是我心目中的英雄，所以我直呼其名，就好像我们在叫假面超人或是超人力霸王时，也不会在后面加上「先生」这两个字一样。

「你看这个，这是真壁哲平设计的『藤泽住宅』。」

我拿出刊登他作品的旧建筑杂志给日菜看。

「那是他三十五岁时建造的房子，建地面积虽然很狭小，却可以打造出这种开放的感觉，你不觉得简直就是魔法吗？你看这里，是不是觉得他超厉害？」

「看看，要不要先吃炖菜？」

「啊，还有这个！」我又在桌上摊开另一本杂志，「这就是我目前在设计的图书馆本馆，这里也很厉害，图书馆的采光方式简直一绝。」

「唉，炖菜都冷掉了。」

「我认为分馆的采光方式是重点。啊，对了！可以让阳光从顶楼的天窗照进来，然后透过楼梯井采光，如此一来，在交流室内的小孩子就可以在阳光下玩耍嬉戏。」

我在桌子角落的小素描簿上画起草图，小孩子在从天窗照进来的阳光下玩耍的情景。

「不过呢，如此一来，就要考虑下面楼层的隔音问题——」

「啊哟！看看！」

「啊？」我把笔抵在太阳穴上抬头，发现日菜怒目圆睁。

「奶、油、炖、菜！都冷掉了！」

我又闯祸了！我慌忙吃一口奶油炖菜。

「你热衷建筑是好事，但不要把我抛在脑后，你最近很忙，我很寂寞，原本打算今天可以和你聊很多事……」

她好像章鱼一样噘着嘴闹别扭。

「对不起，对不起，那我们吃完饭后好好聊一聊，饭后我来泡咖啡。」

「你泡咖啡？你真的能泡出好喝的咖啡吗？」

日菜眯眼表示怀疑，我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。「交给我吧。」

晚餐后，我们喝着可惜泡得不太好喝的咖啡，吃着买回来的美味乳酪蛋糕，聊了很多家常琐事。日菜开心地和我分享这两天发生的事，她可能想和我说很多事，内心有点焦急，有时候甚至忘了呼吸，有点喘不过气。我很在意竞图的事，因为还没有确定设计方案，内心很着急，只不过日菜说得兴高采烈，于是就多陪她一下。

最后我们一直聊到将近半夜十二点，她说话说累了，在沙发上睡着。「这样会感冒。」即使我摇她，她也没有醒来。日菜一旦睡着，就会一觉到天亮，这算是她的特征。

真是拿她没办法。我担心她着凉，把毛巾被盖在她身上。她的口水流了下来，我用小毛巾帮她擦擦嘴角。然后摸着她的头说：「好乖，好乖。」日菜的头发很清爽，摸起来很舒服，我总是忍不住摸很久。

不一会儿，听到下雨的声音。我看着敞开窗户外的小院子，雨水滴落在日菜种的蕃茄和小黄瓜的叶子上，好像在跳舞。

我以前讨厌下雨，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我现在喜欢这样看着雨。因为遇见日菜，我才懂得欣赏下雨。那一天遇到日菜之后，彻底改变了雨在我内心的意义。

我是在『雨滴』认识日菜的。第一印象觉得她是可爱的店员，但当时对她并没有恋爱的感情，只是单纯觉得她很可爱。

樱花季的一个下雨的午后，原本单纯的想法变成了爱。

我坐在『雨滴』的店内深处。玻璃窗户外，是被无花果、柠檬和枇杷等常绿树包围的大庭院。庭院内铺着修剪整齐的草皮，红瓦小径穿越其间，勾勒出和缓的曲线。庭院角落有一个小型花圃，红色、白色和黄色的郁金香被雨水打得垂下头。

我坐在窗边的座位，怔怔地望着下在庭院中的雨，然后用闲聊的口吻，对着正在收拾旁边桌子的日菜说了句「下雨真讨厌」。

没想到她问我：「你讨厌下雨吗？」

「我想每个人都讨厌下雨吧。衣服会被淋湿，空气湿答答的，心情也会跟着忧郁起来。」

「嗯。」她用食指抵着下巴，「但是我喜欢下雨。」

喜欢下雨？这是怎么回事？

「雨天不是可以撑伞吗？我上次买了一把新的雨伞，是蓝色圆点图案的折伞，超可爱，所以我很期待下雨。」

她的双眼发亮，简直就像是阳光照亮的雨滴。

因为可以使用喜欢的雨伞吗？原来是这样。向来都用塑胶伞的我很难想像。

「而且雨水是有人想着心爱的人所流下的『爱的泪水』。」

「爱的泪水？」

「嗯，和泉式部有一首这样的和歌。」

她清清嗓子，告诉我那首和歌。

潇潇淅淅五月雨，却是思君爱之泪。

「这首和歌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认为这场雨只是和普通的雨无异的梅雨吗？这场雨是我思念你的『爱的泪水』。」

我忍不住露出笑容，「好美的和歌。」

「对不对？」她也跟着笑了，「自从我知道这首和歌之后，就很喜欢下雨。」

喜欢下雨的人……我由衷地觉得很美好。

她注视窗外雨景的侧脸，让我不知不觉爱上了她。

所以现在每次下雨，我都会想起爱上日菜的那天。下雨让我回归初心，提醒我必须好好珍惜她，要实现我们的梦想。

我希望有朝一日，可以为日菜盖一栋房子。那是我的梦想、我们的梦想。为了实现我们的梦想，我无论如何都要赢得这次竞图，我必须借由这次竞图，打响自己身为建筑师的名号。

凌晨一点。我用力伸了一个懒腰，在客厅旁的书房继续思考设计方案。现在无暇理会睡意。我必须努力。

我听着温柔的雨声，用铅笔在素描簿上画不停。

☂

大海在早晨新鲜的阳光照射下闪着粼粼波光。

每天骑脚踏车去『雨滴』上班途中，都会停车眺望湘南的海。

今天也要好好努力！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，是我重要的宝物之一。

过了江之电的七里滨车站，就可以看到铁轨旁的阶梯。我把脚踏车停在蓝色外观的公寓前，沿着和缓的阶梯上楼。草木茂密的狭窄阶梯彷佛是通往异世界的隧道。

阶梯的尽头是一条坡道，听着远处的海浪声缓缓前进，就可以看到『雨滴』出现在眼前。据说这家店二十年前就在这里了，但外观完全没有老旧的感觉，小木屋风格的房子和加拿利海枣树为特征的整体感觉很别致。

推开齐肩高度的木门，走在通往咖啡店的红砖道上。随着一阵牛铃声走进店内，桧木的温柔香气扑鼻而来。

店内很宽敞，有五张桌子，和一张用整块木板做成的吧台。天花板上装着吊扇灯——清理起来很辛苦，我很讨厌。咖啡店后方有个庭院，露台上有四个露天座位。店内使用的桌椅全都是『Hephaestus』这个品牌的商品，看看曾经称赞说：「品味真好。」客人也都说坐起来很舒服，深受好评。

但是，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。这家咖啡店老板缘姊的个性很懒散。啊，缘姊是她的绰号，她的本名叫大石缘，但大家都叫她『缘姊』。光看她的名字，很少人能够把缘这个字正确读出『Yukari』的发音，十之八九会误读成『En』。

缘姊对任何东西都没有丝毫的执着，为什么会买这么有品味——而且价格还很昂贵——的桌子和椅子？该不会是她前男友喜欢的？她在开这家店时，受到当时交往的男友影响？好，我今天一定要问她一下。

我在店后方的仓库兼员工休息室俐落地换衣服，换上黑色短袖T恤配半身围裙的简单制服。

打开老旧音响的开关，开始播放音乐。店里的背景音乐大部分都放西洋老歌或是爵士乐。我从仓库里找到这些积满灰尘的CD，这应该也是别人的CD吧？我认为应该不是缘姊喜欢的音乐类型。她从来不听西洋音乐，她只对『南方之星』有兴趣。

我听着八○年代的舞曲扫地，然后开始准备午餐的食材。午餐供应三种餐点。今日特餐的『柠檬醋酱猪肉佐五彩蔬菜定食』和『土魠鱼西京烧定食』，以及本店招牌的『雨滴特制豆浆焗烤』。决定每天的菜单是我的工作，缘姊很怕麻烦，都不管午餐的事。每天想午餐都要绞尽脑汁，但午餐是『雨滴』的最大卖点，分量十足，而且健康养生，除了女性客人，上了年纪的长辈、上班族和做体力活的工人都很喜欢本店的午餐。

我正在切从镰仓蔬菜直营所买回来的厚实彩椒时，牛铃发出「当啷当啷」的声音，随即听到一声慵懒的「早安」。缘姊终于来上班了。虽然她似乎睡眠不足，脸有点浮肿，但她是五官很标致的黑发美女。她最近常抱怨，因为每天晚上都去喝酒，皮肤越来越没有弹性。我觉得她根本是自作自受。

「你看你，昨天又喝到很晚吗？」

「才不是昨天，而是喝到今天早上。」缘姊好像瘫倒似地趴在吧台上。

「你再不节制点，小心身体出状况。」

「那为了避免我身体出状况，你帮我调一杯每次给我喝的那个。」

我无奈地放下菜刀，走向面对庭院的露台。那里有好几盆香草植物挤在层架上，绿色的叶子在朝阳下闪着光。所有的香草植物今天也都活力充沛。「等一下来帮你们浇水。」我对着它们说话，摘下几片薄荷叶，加了蜂蜜，泡成薄荷茶。

缘姊怕烫地喝着刚泡的薄荷茶，用沙哑的声音叹着气说：「啊，我的肝在欢呼。」她有点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就像是少女，感觉很可爱。

「日菜，你泡的薄荷茶最棒了。」

「被你称赞当然很高兴，但是……」

「但是什么？啊，你又要对我说教吗？你是不是要说，希望我有身为店长的自觉？」

「你说对了。」我双手扠腰，抿嘴看着她。

「我的字典里完全没有自觉这两个字，而且我对这家店也没有爱。」

「既然这样，你为什么会开这家咖啡店？」

「嗯，为什么呢？这么久远的事，我已经忘了。」

啊，机会来了。我把手撑在流理台上，探出身体。

「该不会是你的前男友说：『缘，我们一起来开咖啡店』？」

「什么跟什么啊。」缘姊双手捧着杯子，呵呵笑了起来。

「因为这家店的内部装潢，还有桌子、椅子的品味都很好，我一直很纳闷。你个性懒散、大剌剌的，不像是你会做的事，我就在猜，会不会是你前男友的品味——该不会被我说中了？」

「不需要提醒我个性懒散和大剌剌，即使挖四十四岁大婶的往事，也挖不出什么好事，而且我身边已经很久没男人了。」

「啊？我认为你很有异性缘，你竟然没有男朋友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。」

「要不要告诉你我最后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？已经是二十世纪的事了。」缘姊用一双细长的眼睛瞪着我。

我得意忘形了。缘姊讨厌别人窥探她的隐私，我高中毕业后，进入这家咖啡店工作已经四年左右，她从来没有向我提过她的恋爱故事和私生活。听老主顾说，她刚开这家咖啡店时情绪很不稳定，我不太能够想像歇斯底里的缘姊，但独自经营一家店应该很辛苦。

缘姊看到我在反省，噗哧一笑。

「当初开这家店和男人无关，可能是过去的我想说开一家咖啡店也不错，因为我应该不会结婚。」

「啊，你没想过要结婚吗？」

「当然有过一两次这种念头，而且我还曾经在喝醉酒时，在冲动之下买了婚纱。」

「喝醉酒冲动之下买婚纱！？」

「对啊对啊，有一天发现衣柜里有一件婚纱，我当然大吃一惊，猜想应该是喝醉酒之后买的。」

喝醉酒，冲动之下买婚纱……

缘姊果然有点……不，是相当奇特的人。

午餐时间的『雨滴』宛如战场。很多客人都会来店里吃午餐。

只有我一个人在吧台内侧的厨房内忙进忙出，客人点的餐和饮料，全都由我一个人张罗。一直拿着平底锅的手臂都快断了。

「日菜，四桌点鱼定食和焗烤，饮料是柠檬红茶和冰咖啡。六桌点今日特餐，饮料是滴漏咖啡，要深焙喔。」

缘姊负责点餐，但我实在太忙了，希望她来帮一下忙。

「呃！我忙不过来，可以请你帮忙准备饮料吗！？」

「对不起，我坚持『不调饮料主义』。」

不调饮料主义是什么！？唉，她绝对只是怕麻烦而已！

「日菜，可不可以赶快帮我出餐！」

「要多给我一点小菜作为招待！」

「对不起！再等我一下下！」

我快哭出来，大声叫了起来，老主顾都笑了。大家看到我忙得团团转都很开心。可恶，我不能输！

下午两点过后才终于忙完一个段落。虽然和周六、周日相比，已经算比较轻松了，但这天真的很忙。在洗完堆满流理台的碗盘之前无法吃午餐，如果我不赶快洗完，桌上的焗烤就会凉掉。

「不愧是日菜，今天的焗烤也超好吃。」

缘姊已经坐在吧台前吃了起来。

「听到你的称赞当然很高兴，可是……」

「可是什么？你又要对我说教吗？」

「不是，你可不可以帮忙一起洗碗？」

「嗯，还是算了。」

你来帮一下忙啊！我把内心的怒气发泄在平底锅上，没想到手一滑，平底锅掉在地上。锵当的声音响彻整家店。哇，闯祸了……我扮了个鬼脸。

「搞什么？还是这么笨手笨脚！」

这个声音——我看往门的方向。

「别说我笨手笨脚。」我嘟起嘴。

「少啰嗦，无论怎么看，你就是笨手笨脚啊。」

穿着灯笼裤的棕发年轻人露齿笑着说，他身材魁梧，肌肉饱满，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粗壮的手臂。畑中研，他是我的小学同学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。

「午餐时间已经结束。」我故意讨人嫌地说。

「这里不是有焗烤吗？看起来很好吃啊。」

阿研说完，飞快走向我的焗烤。

惨了！要被他吃掉了！我慌忙从吧台内冲出来，但已经晚了一步。阿研拿起汤匙，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吃。

我可以听到焗烤在哭泣——「我不想被这个满身臭汗的男人吃掉！」

「那是我的焗烤！还给我！」

我想要抢回焗烤，但他的大手按住我的脸，让我动弹不得。

「还给我！快被你吃光了啦！」

「少啰嗦！再让我吃几口！」

「不、要！还给我！！」

我实在太不甘心，忍不住咬了他的手掌边缘一口。

「好痛！你干嘛！会沾到你的口水！」

阿研慌忙松手，我趁机成功抢回焗烤。

太好了，还剩下一半。焗烤君，对不起。

「我说阿研，你是不是打算偷舔日菜留在你手上的口水。」

缘姊震撼的发言让我把送进嘴里的焗烤喷出来。

「偷、偷舔！？也太恶心了吧！不要！千万不要！」

「啊啊啊啊！？我怎么可能去舔！」

「但是、但是，阿研，你不是喜欢日菜吗？」
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！怎么可能嘛！」

「看吧看吧，你紧张成这样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，你的耳朵红得像明太子！」

「不可能！谁会喜欢这种矮不隆咚的笨女人？」

「喂！笨女人是什么意思！什么叫笨女人！」

阿研这个人很恶劣，经常这样口不择言地欺负我，从小就一直这样。他目前在老家开的『畑中工程行』工作，脾气已经比之前收敛许多，他以前是超级不良少年。读高中的时候，曾经用电链锯把老师的车子锯成两半，被学校退学，是如假包换的不良少年。

话虽如此，但其实他这个人并不会惹人讨厌。

「喂，日菜，你赶快去做点什么给我吃。」阿研催促着，我只好用剩下的食材帮他炒了一盘蔬菜炒肉。他转眼之间就把满满一大碗饭和味噌汤吃得精光，简直就像是吸力超强的吸尘器。看他吃饭的样子很畅快。

阿研吃完饭后匆匆站起来，「谢谢款待。」

「干嘛？太冷淡了吧，你该不会在生气？」

「哪有。」

「你果然在生气。啊，是因为缘姊说的话？我知道，你根本不可能喜欢我，你喜欢的是巨乳。别担心，别担心，我不会当真。」

「笨女人，不要把我说成是色情狂！我只是——」

「只是什么？」

阿研咂着嘴，腼腆地递给我一个纸袋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啊？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？二十三岁的生日，不会忘了吧？」

「该不会是特别买给我的礼物？」

「呿，当然不是啊，笨女人！今天做工的地方刚好有一家杂货店，我又刚好想起是你的生日，就刚好买了！少得意忘形，笨女人！」

「是喔，你这个人还不错嘛。」

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探头看着他，他羞得连耳朵都通红。

「我懂了，我懂了，你拿这个给我有点害羞，对不对？你这个人还满可爱的嘛。」

「你这个人很烦唉！我放在这里喔！」

阿研把纸袋和午餐费一千圆放在吧台后，匆匆走出去。

阿研送我一个马克杯，上面画了一只好像饭团般的猫，是一只很可爱的马克杯。我想像阿研买这个杯子时的情景，忍不住笑了起来。他一定很害羞地对店员说：「喂！赶快帮我包起来！」他的这种个性让人没办法讨厌他。

我传了电子邮件给阿研。『谢谢你，我一定会好好使用^-^』。

咖啡店六点半打烊，收拾完之后，通常七点就可以回家。有时候没什么客人时，缘姊也会心血来潮提早打烊。

「这个给你。」临走的时候，缘姊也给我礼物。那是我一直很想要的锋利菜刀。上次在电视购物看到之后，就一直犹豫要不要买。

「即使和男朋友吵架，也不可以用这把菜刀攻击他喔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？我才不会呢。我会用这把刀做好吃的菜给看看吃。」

「对了，他为什么叫『看看』？我一直觉得这个绰号很奇怪。」

「咦？我没有告诉过你吗？他第一次来这家店时一直东看看西看看，样子很可疑，也很滑稽，所以我就在心里偷偷叫他『看看』，在我们开始交往之后，我也继续这么叫他。」

「这样啊，他当时一定在看你。」

「啊，好害羞喔，也许是耶。喔喔喔，原来看看是在看我，呵呵呵。」

「你可以不要在已经变成明日黄花的大婶面前晒恩爱吗？我听了会很火大。」

缘姊语带挖苦地笑着说。

「对不起……」我缩起肩膀。

因为是我的生日，遇到的人都送了我礼物。回家路上去蔬果店时，得到一箱蔬菜；鱼店送了我当令的竹策鱼，肉店送我可乐饼，花店送给我一束花。当我回到家时，脚踏车的篮子里装满东西。那么多人为我庆祝生日，简直太高兴了。借由『雨滴』建立的这些人际关系，是我很重要、很重要的宝物。

我「嘿哟」一声，抱起成堆的礼物，用指尖用力拉开玄关的玻璃门。但那道门很卡，迟迟打不开。门没有锁，看看应该在家，我叫了一声：「看看，来帮我拿一下东西。」但等了很久，他都没有出来。

咦咦咦？怎么回事？他是去便利商店吗？

看看在书房内眉头深锁。他似乎卡关了。「我回来了。」我向他打招呼，他只是简短地「嗯」一声。他在专心思考时，每次都这样。

真是拿他没办法。那我就开始准备晚餐——嗯？等一下，他该不会忘了我的生日……不不不，应该不可能，不可能有这种事。这可是女朋友的生日，怎么可能不记得？

过了一个小时，看看还是完全不理我。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，他还是抱着头。看来他忘记我生日的可能性相当高，这件事让我有点心浮气躁。

「咳咳！」我故意咳一下，但他完全没有看我一眼。

好啊，既然你豁出去，那我就要生气了，你准备好要接招了吗？

我要大发雷霆。我用力吸一口气——不，还是算了。他难得在专心思考，打扰他不太好。对他来说，目前是重要的时期，有可能获得向往的建筑师认同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，要求他「帮我庆祝生日」未免太自私。

但是，我好寂寞，我希望他注意我。

好，那我就用念力！注意我……注意我……注意我！

但他完全都没有注意到我。我输了，把脸埋进沙发。

唉……今天不光是我的生日而已。

同时也是我爱上看看的「恋爱纪念日」。

一年前的六月六日——我爱上了他。

前一刻还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，然后瞬间下起雨的午后。他坐在『雨滴』窗边的座位，一脸严肃地看着窗外，好像在观测下雨的状况。

嗯，果然今天也很帅。我在补充咖啡豆时偷瞄他想道。

他的鼻子很挺，五官很精致，简直就像玻璃工艺品。也许是因为皮肤很白，简直吹弹可破，所以有点阴柔的感觉。但他用力推着黑框眼镜的手指下方，手背冒着青筋，散发出难以形容的男人味。

他最近经常来店里，渐渐引起我的注意。他浑身散发出的艺术家感觉和消瘦的外形算是我喜欢的类型，不对，应该是我相当喜欢的类型。他身上的深蓝色西装配卡其色棉长裤很好看，散发出淡淡柔软剂的香气感觉很不错。

店内没有其他客人，缘姊也不在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。雨声淹没了周围所有的声音，和他单独在同一个空间内，彷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，让人忍不住紧张心跳。

「请问……」看看望着我，神情紧张。

他的表情让我一惊，「有、有什么事？」我说话的声音也变尖了。

他看向窗外，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：

「如果我说，这场雨是我下的，你会笑吗？如果我说，这是为了思念你而下的『爱之泪』……」

我几乎被他眼镜后方那双湿润的眼眸吸进去，我想要说什么，却完全说不出话。

「——听了一定很傻眼吧？请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，哈哈哈……」

他害羞地摸摸脑后的头发，似乎为自己前一刻的发言感到后悔。

哇哇哇！怎么办！我并没有傻眼！只是被吓到了！我必须告诉他！呃，呃……咦？但是他刚才的话——

「你刚才那句话，该不会……是告白？」

他的脸涨得通红，然后低下头，用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音嘀咕。「是啊。」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频频点着头。「这样啊，果然是这样啊。对不起，问你这么奇怪的问题。原来是这样，原来是这样。」我全身发烫，用手掌擦着喷出的汗，但是汗流不止，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条湿抹布。

告白吗？我仔细玩味着这句话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「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吧？」看看抬眼看着我。

「哪、哪有！我高兴啊！有点高兴！」

「……有点高兴？」

「啊，不是，也不是有点高兴，颇高兴？相当高兴？到底该怎么说？」

我用力抓着脸颊，然后鼓起全身的勇气说：

「我很高兴……」

我瞥了他一眼，发现他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。看到他的笑容，我彷佛听到心花怒放的声音，从那里流出酸酸甜甜的感觉扩散到全身。

然后我意识到，啊，我现在坠入了爱河。

去买菸的缘姊回到咖啡店，他害羞地拿起咖啡杯，把头转到一旁。虽然他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，但他拿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。他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可爱。

幸好下了这场雨……我在内心对这场突然下起的雷阵雨说「谢谢」。

一个月之后，我们正式开始交往。

「——日菜，赶快起来。」

当他摇着我的肩膀，把我叫醒时，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。看看终于注意到我。「终于醒了。」他带着笑容。他似乎摇了我很久，我才醒过来。但他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吗？我的生日只剩下一个小时，就要结束了。要不要主动告诉他「今天是我生日」？但我猜想他应该没有准备礼物，他一定会很自责。如果因为这件事妨碍他的设计……

「我先去洗澡。」我掩饰着内心的想法说道。

「啊，等一下！」

回头一看，看看紧张地吞吞吐吐对我说：

「那个、我们要不要去散散步？」

「啊？但外面在下雨啊。」我指着庭院内的小雨说。

「嗯，就是在下雨，所以才想出门啊。」

我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，歪着头纳闷，他拿出藏在身后的红色雨伞。

「这该不会……」

「嗯嗯，你的生日礼物。虽然也可以买现成的，但我想亲手做给你。只是我陷入了苦战，你回家的时候，我才做到一半。看到你睡着，我慌忙继续做……对不起！做得很匆忙，所以有点丑。」

他把雨伞递到我面前，可怜兮兮地垂着眼尾笑了。

我又惊又喜，泪水忍不住流下来。

「啊！？为什么哭！？」

「因为！因为我以为你忘了我的生日！真是的，既然记得，就该说一声啊！」

「说了不就没有惊喜吗？」他呵呵一笑。

「虽然是这样，但我刚才很不安啊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看看说着，抚摸着我的头。「日菜，在你生日结束之前，要不要去散步？」

「嗯！」我看着他的笑容，用力点头。

出了家门，我们走去海边。住家周围都是小路，而且错综复杂，简直就像迷宫。我们沿着石墙，从和缓的坡道走下去，很快看到江之电的铁轨。平交道的灯闪着红光，当当当的警铃声很悦耳。我们目送缓慢行驶的末班车远去后，再度迈开步伐，来到一三四号国道。

我们依偎在红色雨伞下，听着海浪声，沿着海边的国道前进。今天的雨很温柔，像细丝般的雨从天空笔直落下，淋湿了这个世界。听说这种雨称为『丝雨』。虽然我不太瞭解雨的名称，但看看有时候会和我分享这些事。

他亲手为我做了雨伞让我欣喜不已，从刚才就忍不住一直抬头看。他不愧是建筑师，平时要制作模型，所以手很灵巧。会做雨伞的男生可以加很多分，而且他还知道我爱伞成痴，这让我内心的喜悦倍增。嗯嗯，他很会抓重点。

「会不会重？要不要我来拿？」

「不会，我想拿。」

「是吗？那不好意思，你可以用右手拿雨伞吗？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牵手。」看看腼腆地伸出右手说。

「呵呵，原来你想和我牵手。真是拿你没办法，但我用右手拿伞，你就会被雨淋到。」

「没关系，即使这样，我还是想和你牵手。」

我把雨伞换到右手，他立刻温柔地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光滑而温暖，我很喜欢他的大手。我们十指紧握，听说这种恋人牵法还有另一个名字，叫做『贝壳牵法』。我相信每个人都在寻找，寻找在世界某个地方的另一半贝壳，寻找和自己完全吻合的另一半。

「以前，我妈妈曾经告诉我，每个人的手都有各自的使命。手除了碰东西、拿东西以外，还被赋予了那个人该做的事。所以妈妈就问我，日菜，不知道你的双手有什么使命，真希望你可以找到。」

至今每次想起妈妈，仍然会难过。虽然我平时努力不去想，但在生日的时候，就会稍微想一下。

在我读小学五年级时，妈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。她的双手不再为我和爸爸而存在，而是给了其他人。每次这么想，就感到难过，所以我总是把关于妈妈的记忆藏在内心深处，避免自己被悲伤的情绪吞噬。

「日菜，你现在仍然想要见到妈妈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以前很想见她，但现在可能没那么想了。」

「但是，对你来说，你妈妈是唯一的亲人……」

「没关系，没关系，因为我——」

我用力握住他的手。

「因为我已经有你了。」

他也回握我的手，好像捧着我的心。小心翼翼，又很温柔。

一股暖流流进内心，悲伤的心情像雪一样融化。

好幸福……我希望永远、永远和他在一起。

他的手好像有魔法，让我产生这样的想法。

「啊！」看看惨叫一声，「漏雨了……」

雨水渗进伞布，滴滴答答地滴下来。

「啊？怎么会这样！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完美无缺。」

看看垂头丧气。他的样子很好笑，我忍不住笑了。

「一点都不好笑，如果不赶快回家，会被雨淋湿。日菜，赶快回家。」

看看牵着我的手开始跑。

我再度握住他的手。用力、很用力地握着。

从今以后，到死为止，永远永远都不分开。

💧

六月十五日——今天是截止日。命运的时刻终于到了。

我一直赶到最后的最后，直到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才出门。日菜看到我睡眠不足有点担心，所以也陪我一起去邮局。不知道能不能在十二点之前赶到邮局。如果无法盖到今天的邮戳，至今为止的努力全都白费了。

我去停车场停机车时，日菜戴着安全帽，抱着装了竞图设计案的纸筒直奔邮局。

「啊啊啊啊！有什么关系嘛！！」

当我慢一步来到夜间窗口，听到她的叫声响彻整条走廊。

日菜脸色苍白，向窗口探出身体。邮局人员坐在窗口内，坚决地摇摇头。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整，我们似乎只差一步没赶上。但我绝对无法接受只差一分钟就无法参加竞图，我们两个人一起对着邮局人员鞠躬好几次。「拜托！」

「你看！我的时钟现在才十一点五十九分！」

日菜哭丧着脸，拿着智慧型手机，但邮局人员还是坚持「这是规定」。

「如果你不帮我们盖邮戳，我就在这里咬舌自尽！」

日菜打算咬舌，我慌忙用手按住她的下巴。

「不行！即使咬舌头也死不了！那只是都市传说！你把舌头咬下来，最多只会口齿不清！」

「那我把咬下的舌头交给邮局先生！但请你帮我们盖六月十五日的邮戳！」

邮局人员终于被日菜的执着打动，为我们盖了邮戳。

日菜用力咬舌头，流了血，鲜血从嘴角渗出，但她仍然很高兴。多亏了她，我度过了人生最大的难关。

隔天我久违地睡到中午，连续熬夜数日，疲劳仍然留在身体深处，但心情已经比昨天舒畅多了。今天的天空一片晴朗，好像在呼应我的心情。梅雨季节即将结束的五月晴空，让心情飞扬起来。

如果能够进入决赛，就必须在评审面前做简报。终于可以见到真壁哲平了。我坐在檐廊上，看着天空，下定决心。

「看看，让你久等了。」日菜去二楼卧室换好衣服后走回来。

她一身夏日装扮，蓝色的无袖衬衫搭配白色牛仔裤。可能因为很久没有出门，所以她精心打扮，连化妆都无懈可击。「咦？今天怎么这么可爱？」我开玩笑说，日菜鼓起单侧脸颊问：「今天？不是每天都可爱？」

「对不起，你每天都可爱。」

今天我有一项重要任务，要重新为日菜买生日礼物。虽然她微皱着眉，一脸歉意地说：「不必特地去买。」但用会漏雨的伞当作她的生日礼物未免太可怜了，于是我们骑机车前往镰仓车站。

我买了她以前就很想要，稍微有点贵的刨冰机当礼物，她高兴得跳起来。「我等不及夏天了！」她像小孩子一样，紧紧抱着包装好的盒子手舞足蹈。她的样子太可爱了。

之后，我们去小町路逛街。在路上的一家店，我买了吻仔鱼可乐饼，日菜买了炸鱼板，我们边走边吃。

「上次的红色雨伞，我修好之后再送你。」

「啊？你这么忙，不用啦，而且你已经买了刨冰机送我。」

「不，我向你保证，我想送你当礼物。」

「那我就充满期待地等你。」日菜抬头看着我，眼睛弯成月牙儿笑着。

我们沿着和车站相反方向的御成路走了一小段路，看到一家家具店。正是『雨滴』爱用品牌的『Hephaestus』，这个品牌的家具店在镰仓和横滨都有店面，店内的所有家具都是由工匠手工制作的。这个品牌的宗旨是「家具要眼看、手摸，试了之后才能买」，完全不透过网路的方式销售。我喜欢这个品牌的这份坚持，经常来这家店逛逛。

这家店是将老旧住宅改装而成，每次看到这栋房子，心情就特别好。一楼陈列餐桌和椅子，二楼展示沙发和衣柜等大型家具。弥漫着木头香气的店内总是令我心旷神怡，轻声播放的古典音乐，让人暂时忘记户外的闷热。

我在店内转了一圈后，在一楼角落的一张椅子前停下脚步。那是一张用橡木原木做的安乐椅，俐落的造型很优美，扶手的前端越来越细，略微高起。椅面延伸的部分刚好成为椅子的后脚，坐下去时，感觉椅子托住了整个身体。靠背和椅面的部分用牛皮纸绳编织出绵密的桂花织法，打造出舒适的休憩感。无论坐的感觉、扶手的手感和设计性都无懈可击，极致的逸品让人觉得「这张椅子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」。

「啊，你又坐这张椅子了，如果我是雨伞控，那你就是椅子控。」

日菜坐在我对面的板凳上摇晃着双脚，无奈地说。

「我觉得椅子就像是建筑的结晶，所以很喜欢。」

「建筑的结晶？」

「嗯，椅子最贴近身体，尺寸和材质会让坐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房子也一样，只要改变支柱的材质，会对居住的感觉有很大的影响。我觉得这一点很相似，而且这张椅子坐起来的感觉太舒服了，简直就像——」

「对你来说，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椅子，但是很贵唉，要八万五千圆，简直难以相信。」

「这还算便宜的，贵的要好几十万。」

日菜的表情好像吃到什么很苦的东西，皱起眉头。

「八万五千圆超贵的，你可不要发神经，说要买这张椅子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会以有朝一日，可以买这张椅子作为目标好好努力。」

「你好自私喔，只有你自己吗？不帮我买吗？」

「对喔，也要找很适合你的椅子。」

「啊，我也想要那张椅子。既然完全贴合你的身体，我也想和那张椅子完全贴合。」

「那没办法。这张椅子是手工制作的，全世界只有这一张。」

「啊哟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你真不懂女人心。」

女人心？我忍不住眨着眼睛，日菜叹了一口气，猛然站起，然后指着墙上的木制圆形时钟说：「看看，时间差不多了。」

「是啊，那就走吧。」虽然有点依依不舍，但身体还是离开了椅子。

今天约好要去房东磐田先生家。每个月中旬，我们都会去他家缴房租。磐田先生是『雨滴』的客人，和日菜熟识之后，以每个月一万圆的租金，将没有人住的老房子租给我们。虽然听说他是这一带的大地主，但当初因为房租实在太便宜了，我觉得其中必有蹊跷，他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居心？也许用奇怪的眼光看日菜？

但实际见面之后，了解到磐田先生很绅士，根本没有任何不良居心。我对自己的肤浅想法感到羞愧，那次之后，就一直接受磐田先生的好意。

江之电极乐寺站出来后，稍微走一段上坡就会抵达磐田先生的豪宅。走进大门后，有个电视剧或是电影中经常可以看到的气派庭园，庭园内还有水池。石灯笼旁种了一棵芭蕉树，十尾左右的锦鲤在造景石围起的葫芦形水池中，悠然地游来游去。每次来这里，日菜总是在池畔弯下身体拍手，叫锦鲤过来，但它们对没有丢饲料的我们不屑一顾。鲤鱼真是太现实了。

「日菜，诚，欢迎你们。」

磐田先生在玄关向我们挥手，一头向后梳的白发下方，是一张柔和的脸。他在白衬衫外穿了一件潇洒的胭脂色背心。虽然背有点驼，但个子很高。

我们向他打招呼后，把在镰仓买的伴手礼果冻交给他。

「不是每次都跟你们说，不必这么客气吗？」磐田先生一脸歉意地说。

「是日菜想吃果冻，所以才买的。」我急忙对他说道，有一半是真的，一半是说谎，但如果不这么说，磐田先生会觉得很不好意思收下伴手礼。日菜也在一旁帮腔说：

「这家的咖啡果冻超好吃，很受好评！等一下我们一起吃。」

「是吗？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，先冰一下再吃。」

磐田先生拍拍纸袋，露出温柔的笑容，眼尾挤出鱼尾纹。

我们在玄关换好拖鞋，走进客厅。虽然已经来过这里多次，但每次都会对这个客厅感动不已。十坪大的宽敞客厅铺着踩起来很舒服的地毯，一整面墙都是玻璃，可以看到庭园。客厅的正中央放着雅致的沙发，黑漆茶几上镶着螺钿。暖炉前放了一张看起来像古董的安乐椅，应该真的是陈年古董。现在很少有机会看到这种豪宅，每次来这里，我都会东张西望观察，日菜总是拉着我的衣服下摆说：「你不要这样贼头贼脑，很丢脸。」今天她又说了同样的话。

我们坐在沙发上和磐田先生谈笑，初世太太来为我们倒红茶。她个子娇小，是一个可爱的女人，戴了低调的饰品，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玫瑰香水味道。她很有气质，也很迷人，她的笑容总是温暖人心。但是初世太太很消瘦，几年前罹患癌症之后，体重急速下降，迟迟无法恢复。她曾经半开玩笑地说：「现在只剩三十八公斤了。」即使如此，也能够轻易想像她以前很漂亮。

「初世太太，你好！」

日菜和走进来的初世太太拥抱，看起来就像是年幼的孙女向奶奶撒娇。对举目无亲的日菜来说，磐田夫妇应该就像是她的祖父母。

「他们买了果冻。」磐田先生说着，向太太出示了纸袋。

「啊哟，这可不行，来长辈家里要空着手，要当女儿贼才行。」

她开玩笑后，爽朗一笑。我看着磐田夫妇，再度觉得他们是「很出色的夫妻」，希望我们老了之后，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坐在一起欢笑。

「唉，看看。」

日菜向我使了眼色，我从放在脚下的单肩斜挎包中拿出装了房租的信封。

「呃，这是本月的房租，谢谢。」

「诚，我对你们说了好几次，你们免费住在那里也没问题。」

「是啊，让你们住在那么破的房子，我们反而很不好意思。」

「别这么说，实在太谢谢你们了。」我用力摇着头。

「而且我们很喜欢那栋房子，住起来很舒服，离车站和海边都很近。虽然会有一些虫子，但有院子，可以自己种菜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磐田先生于心不安地在额头挤出皱纹。

「对了，昨天在电话中说，有要我帮忙的事。」我故意岔开话题，因为我不希望磐田先生一直为我们担心。

「喔，我想请你帮忙修理一下庭园的库房，门有点卡住了。」

年迈夫妻的生活有时候需要年轻的劳力，为了感谢他们只收这么便宜的房租，我有时候会帮忙他们修理房子或是割草。虽然我不认为帮这点小忙可以报答他们，但我努力做力所能及的事。

「好，那我就先去修理。」

「诚，等一下。」初世太太急忙拉着我的衣服，「先喝红茶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」我伸手拿起茶杯。

我向初世太太道谢后，决定去修库房。磐田先生说「我可以帮你扶梯子」，主动提出要帮忙。

我在玄关换鞋，来到门外，看到庭园后方那片美丽的蓝天，忍不住发出感叹。这里比从我们的住家檐廊看到的天空更辽阔。我很爱夏日的天空，和冬天相比，蓝天的颜色比较淡，比较清爽，看着这样的蓝天，心情会变得温柔。浅蓝色的美丽天空一望无际，稍微柔和了这个世界的轮廓。这是一年之中，天空最美的季节。

库房位在庭园的角落，比我想像中更壮观。以杉木为素材的库房大约有四坪大，搞不好比我学生时代住的破公寓还大。一问之下才知道，是他儿子小时候，他和儿子一起搭建的，后方木柴堆放处的檐柱上，还记录了他儿子成长过程中的身高和日期。

「我记得你们的儿子是在丸吉商事工作。」

丸吉商事是日本五大商社之一的大型综合商社。

「对，他目前在西班牙，负责那里的分公司。」

「太厉害了。」我瞪大眼睛。

「是久久都不回来日本一趟的不孝子，我们也很久没有见到孙子了。据说要在那里住好几年，等他们回来，如果能够住在一起就太好了……」

磐田先生的脸上透出难以形容的寂寞。

我似乎提了不该提的事。我闭上嘴，开始工作。

门很快就修好了。只是铰链生锈，导致门有点倾斜，换上新的铰链后，就可以顺利开关。

「啊呀，真是帮了大忙啊。」磐田先生很高兴。只是这么一点小事就被他这么感谢，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。

我在收拾工具时，磐田先生在草皮上坐下来说：「我们两个要不要聊一聊？」然后拍拍身旁，叫我也坐下。我们并肩坐在一起。

凉爽的风吹来，草皮同时摇晃起来，彷佛是一片绿色的海洋。今天的天气有点闷热，但这里有很多树木，吹来的风带着凉意，很舒服。这栋房子的周围是很大的杂木林，听说那些土地也都属于磐田先生，他果然是大地主。

「设计竞图的情况怎么样？我记得是镰仓市立图书馆的分馆？上次我去『雨滴』时，听到日菜焦虑不安地说『可能赶不上截止日期』。」

「托你的福，昨天终于寄出了，但真的是很勉强挤进截止时间，如果没有日菜，就真的赶不上。」

「那就太好了，只要能够赢得这次竞图，就可以迈出身为建筑师的一大步。」

「我每天都很着急，必须赶快做出成果，必须为日菜建造梦想中的房子。」

「你们两个人住的梦想之家吗？你们打算建怎样的房子？」

「我想建五户或是七户左右的房子，形成一个小社区。以广场为中心，生活在那里的人，彼此之间建立良好的关系，我想打造一个这样的地方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。听你说是梦想之家，我以为是独栋的房子。但是我有点不太瞭解，有什么理由，非要是一个社区吗？独栋的房子不是可以更早实现吗？」

我犹豫一下，然后小心谨慎地开口。

「磐田先生，你知道日菜家的情况吗？」

「嗯，或多或少，我听说她没有父母。」

「我想把日菜可以和很多人建立人际关系的社区当作礼物送给她，我和我们的孩子当然会生活在那里，但我希望日菜除了我们以外，能够和家人以外的人也携手共同生活。在许多人的陪伴下度过幸福的人生——我认为这是她渴望的最大幸福。我希望可以实现日菜的幸福，我希望她随时都身处这份幸福的正中央。」

我们两个人很像。日菜没有父母，我成长的家庭也四分五裂。我们家和祖父母住在一起，婆媳问题不断，父母因为这个原因感情不睦，家里气氛始终很冰冷，久而久之，一家人就不再聚在一起。我至今仍然清楚记得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吃饭的孤独。

因此，现在日菜把我视为真正的家人，是令我最高兴的事。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重视。我想要回报她，我发自内心想要回报她。

「所以你的原动力，是希望日菜得到幸福吗？真是太美好了。」

我有点害羞，然后低头看着摊开的双手。

「我希望用这双手实现我们的梦想。」

日菜，是你告诉我，每个人的双手都有『使命』。

我这双手的使命——就是要为日菜带来幸福。

所以，我们的梦想一定会实现。有朝一日，我一定会建造我们的梦想之家。

☂

那一天，看看参加图书馆设计的竞图被淘汰了。

午后，我们在『雨滴』用手机看竞图的结果，但进入决赛的名单中并没有看看。我瞥了他一眼，发现他单手拿着手机，紧抿着双唇。

好、好尴尬……这种时候该说什么？别在意！别在意！这样会不会太不当一回事了？啊啊啊！太可惜了！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！不不不，他会觉得我怎么可能理解他的心情？怎么办？我要赶快想，赶快想啊。

嗯嗯嗯嗯嗯嗯嗯嗯！不行！我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！

我急得头顶几乎快冒烟了，看看发现后，按着自己的额头，夸张地笑笑。「原来被淘汰了！日菜，对不起！我下次一定会好好努力！」

「看看，你没事吧？」

「没事没事，虽然很受打击，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！下一次，下一次！下次我绝对会好好表现！」

「但是……」我垂头丧气，看看轻轻地拍着我的头。

「日菜，你为什么要沮丧？我没事啊，打工的时间快到了，今天要协助公司一个新的案子，要在大船那里建一栋商业设施，低楼层是购物商场，高楼层是办公室。他们人手不足，希望我帮忙做模型，所以今天我会晚回家，不用为我准备晚餐。好了，我差不多该走了，否则开会就要迟到了。」

他一口气迅速说完，就快步走出咖啡店。门关上的同时，我不由自主地深深叹一口气。在排气扇下抽菸的缘姊纳闷地看着我问：「怎么了？为什么叹气？」

「看看好像很受打击。」

「有吗？他不是看起来很有精神吗？」

「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他紧抿着嘴？这就代表他很沮丧，而且他说话很快，一口气说完，也是为了掩饰难过的心情。」

「你真不愧是他的女朋友，观察得真仔细。」

「要怎么安慰他……」

「不用管他吧，他已经是成年人了。」

「啊？但看看的想法超负面，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负面的人。上次参加竞图被淘汰时，他有一个月左右食欲都很差，之前遭到淘汰时，还一个人出门旅行，说要去高野山修行。后来只买了高野豆腐，但情绪一直很低落。」

「但他今天不是要去打工吗？既然有力气工作，应该没问题吧？」

「他说去打工应该是骗人的，我想他今晚打算一个人借酒浇愁。」

「什么都瞒不过你啊，佩服佩服。」缘姊笑了起来，「诚看起来就很脆弱，有一个消极的男朋友真辛苦。」

「但我希望他努力。」

「是啊，为了你们的梦想，他必须好好努力。」

「这也是原因之一，最重要的是，我希望他能够成为出色的建筑家，只要能够完成这个目标，我愿意为他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。」

「啊，日菜，你真是一个无私奉献的女人，我绝对做不到。」

缘姊叼着烟，好像外国人一样，摊开的双手举到脸旁，做出放弃的表示，摇摇头。

「他为什么想要当建筑师？他应该并不只是为了实现和你之间的梦想吧？」

「据说他以前在一家很大的建设公司画设计图，但在那里工作三年之后，开始对这种生活产生疑问，觉得一直这样下去好吗？于是去看了他尊敬的真壁哲平建造的房子，感到茅塞顿开，觉得自己也想建造陪伴别人的人生和生活的房子。」

「所以他就自立门户了吗？那个叫真壁哲平的人很有名吗？」

「听说在建筑业界很有名，看看说，真壁先生造的每一栋房子都很人性化，充分运用大自然的环境，他说那是他的目标，希望自己有朝一日，也可以建造那样的房子。」

「这样啊，所以说，诚是想要建造独栋的房子吗？」

「我不太清楚，应该并不局限于独栋的房子，啊，但是对他来说，家很重要。他之前喝醉酒时曾经对我说，虽然通常都是在结婚或是生子等人生走上坡路的时候买房子，但人生有起有伏，所以他想建造可以陪伴屋主度过漫长人生的房子。他成长的家庭都已经四分五裂，我相信他会有这种想法，应该和他的成长背景有关。」

「原来他也饱经风霜啊。」

「那次听他这么告诉我的时候，我就觉得，建造能够支持一个人好几十年的房子很了不起。我没有什么梦想，没有什么出色的才华，所以很羡慕他。我在我们开始交往时就下定决心，既然看看要建造能够支持屋主人生的房子，那我就支持他。这或许就是我人生的理由，虽然听起来有点夸张。」

缘姊把香菸在菸灰缸中捺熄后，走去咖啡店角落看起来像古董的红棕色柜子。打开了对开的柜子门，发出叽叽叽的沉重声音。她从放满东西的柜子里拿出信纸和樱花色的信封，走回到我面前。

「那你要不要写信？写信给未来的彼此。」说完，她把信纸和信封交给我。

我听不懂她的意思，重复她说的话。「写给未来的彼此？」

「以前我只要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会写信，写给一年后或是五年后的自己。因为到了那个时候，那些烦恼应该已经解决了，思考遥远未来的事，就会觉得眼前的痛苦很渺小。虽然现在完全不记得信的内容，但我记得写信的事，曾经拯救我好几次，你们也可以写信，写给未来的彼此。」

我不敢收下她递过来的信纸，就像讨厌写暑假作业的小孩子一样躲得远远的，嘀咕说：「但我文笔很差。」

「文笔？」缘姊眨了两三次眼睛。

「小时候写阅读感想，老师曾经对我说：『相泽同学，你的文章前后矛盾，杂乱无章，完全不知道你想要表达什么。』我想我一定写不好……」

缘姊按着肚子「啊哈哈」大笑起来。

「只要写你想写的内容就好。」

「啊！但是这样能够把想法传达给看看吗？」

「想要写一封理想的信，只有一个秘诀，那就是不要试图想写一封很出色的信，就只有这样而已。」

缘姊说完，向我抛了个媚眼，把原子笔的笔杆对着我。

那天晚上，看看果然是喝醉回家。虽然他说是因为应酬，但我猜想八成是说谎，他应该独自借酒浇愁。他似乎喝太多了，感到很不舒服，去厕所呕吐好几次。他脸色苍白，流着泪的样子很可怜，看了有点于心不忍。我为他泡了薄荷茶，看看喝得津津有味。

「啊……终于舒服了些。」

他把头靠在沙发的椅背上，仰望着天花板。我轻轻在他身旁坐下。

「唉，看看，要不要来写信？」

「写信？写给谁？」他转动眼眸，看向我。

「写给未来的我们。我跟你说，这是缘姊今天和我分享的方法，她说写信给未来的自己，心情可以很舒畅，所以，我们要不要写给几年后的彼此？然后放进时光胶囊，等我们的梦想实现时，再把时光胶囊挖出来……你觉得怎么样？」

他沉默片刻。我紧张不已。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？

「你该不会发现我很沮丧？」

「嗯，是啊，应该很容易发现。」

「是吗？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。」

看看枕着我的腿，我觉得他这样很可爱，爱怜地摸着他的头发。

「一看就知道你很容易沮丧，更何况这次竞图，你比之前更努力，也似乎很有自信。无法得到真壁先生的认同，是不是对你的打击最大？」

他重重地叹口气，拿下眼镜，轻轻笑笑。

「果然逃不过你的火眼金睛。」

「对不起，你是不是希望我让你一个人静一静？」

「不会啊，很高兴看到你为我担心，只是觉得自己很没出息，老是让你安慰我。」

「你怎么说这种话呢？我们不是约好，遇到困难时要相互扶持吗？这是我们的情侣守则。」

看看坐起身，面对面看着我。

「下一次一定会做出成果，这不是逞强，我是说真的，我会比这次更努力。」

「嗯，我相信你，我相信你有才华，绝对绝对没问题。无论发生任何事，我都相信你。」

我看到他的眼眶渐渐湿润，我也忍不住情绪激动。

「我相信你——」当我开口时，竟然带着哭腔。「有朝一日，一定可以建造支持很多人的人生、无可取代的房子。」

我想要挤出笑容，眯起眼睛时，一滴眼泪落下。他吸着鼻子说：「你真是爱哭鬼，为什么要哭啊。」他用指尖为我拭泪，他自己也快哭了。

「——但是我很高兴，超高兴。日菜，谢谢你。」

「我觉得虽然你很消极，但我很积极，只要你和我在一起，我们就可以正负抵销，刚好不正不负，所以看看——」

我抱住了他说：

「我们要永远在一起。」

看看……你很珍惜我，很疼惜我。你这么努力，是为了实现和我的共同梦想，这件事让我超开心。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你这么爱我，你为我这么努力，我真的高兴得不得了，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，都好像在做梦。

「日菜，我们现在来写信。」

「嗯！我也会努力写！虽然我的文笔很差。」

「好，那我们明天傍晚去埋时光胶囊，你觉得埋在哪里比较好？」

「啊，我们埋去那里！就是片濑山的『可以看到海的山岗公园』！」

「好主意，就这么办。」

看到他的笑容，我感到无比幸福。

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，我们能够分享相同的幸福，直到永远。

隔天六点半下班，咖啡店打烊后，看看骑机车来『雨滴』接我。片濑山那一带是住宅区，在那片住宅区的角落，有一个可以眺望湘南街道和太平洋的小公园。说起来，那里对我们而言是个特别的地方。

抵达公园后，栏杆外的晚霞太美了，我们情不自禁开始奔跑。

「看看！大海好美喔！」我向他招手，他站在我的身旁，靠在栏杆上，眯眼笑着呢喃。「实在太美了。」看到他表情比昨天轻松，我稍微松一口气。

夕阳映照下的大海宛如万花筒，浮现在夕阳余晖中的江之岛像一尾鲸鱼，富士山也清晰可见，我们牵着手，眺望着这片美景。

我把信装进向店家要来的红茶罐时，看看用带来的铁铲在一棵青刚栎小树下挖洞。他擦汗时，脸颊沾到泥土，我帮他用手帕擦掉。他用力闭着眼睛，简直就像是在玩泥土的小孩子被妈妈擦脸时一样。这表情太可爱了。

我们把红茶罐埋进坑洞时，相视而笑。

「我的信写得不太好。」我很没自信地叹气。

「没有关系。」

「真的吗？我真的写得很不好。」

「你不是很努力写了吗？这份心意就让我很高兴了。顺便问你一下，你写了什么？」

「这是秘密。」

我咧嘴一笑，看看噗哧一笑，然后突然严肃地说：

「等到梦想实现的时候，就可以看到你写的信了。我会努力，希望可以早日把时光胶囊挖出来。」

「我也很想赶快看你写的信。啊，但是你不必着急。」

「我当然着急啊，时间转眼之间就过去了，我必须抓紧时间。」

「啊哟，你就是这么性急。」

急躁是他的坏习惯，但想到他为实现我们的共同梦想而努力，就觉得很高兴。

我捡起一根树枝交给他，「你来画我们的梦想之家。」然后我爬到滑梯顶端，低头看着看看。他清清嗓子，「现在就由我来说明我们的梦想之家。」

他故意夸张地鞠了一躬，听到我的掌声后，他开始在地面上画画。

「我们的梦想之家位在视野良好的小城镇上，有五户到七户房子像这样一栋一栋建在圆形广场周围。」

他在正中央画了一个圆形广场，然后在周围画了几个小小的长方形。

「这个广场是小孩子玩乐的地方，有假山、有沙坑，还有隧道和游乐器材。假日时，小孩子都在这里玩耍，玩鬼抓人、躲猫猫。」

「听起来很好玩，我也想和他们一起玩。」

「傍晚的时候，小孩子的妈妈都从广场周围的房子走出来叫着：『吃饭喽』，接孩子回家。」

「好棒喔，听起来很幸福。雨水的『那个』在哪里？」

「在这里。」他用树枝指着广场东边的角落，「这里会建一个凉亭。」

「下雨的日子，会有特殊的装置启动，对不对？」

「说对了，雨水会变成乐器。凉亭周围会放好几个水瓶，雨水滴落时所产生的回音，会发出各种声音的特殊装置。」

「而且会因为雨的大小，导致声音随时都不同，完全没有任何一个音色相同——是不是这样？听你说了好几次，我都记住了。」

看看抬头看着我，夕阳映照在他温柔的笑脸上。

「这个点子来自于你，是你让我了解到，下雨并不悲伤。」

「原来我可以稍微帮到你。」

「才不是稍微而已，而是大有帮助。」

「呵呵呵，今天嘴巴真甜，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？」

「被你发现了吗？」他开玩笑地露出凶巴巴的表情。

「那我们的家在哪里？」

「好问题，要不要选离凉亭最近的这栋房子？」

「下雨的日子，可以一直听到美丽的音色。」

看看微笑着点头。他的笑容很迷人，我的心揪了一下。每次看到他的笑容，我总是忍不住想，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

天空下起了雨。

明明是晴天，明明夕阳灿烂，为什么会下雨？

看看告诉我，这种天空叫「天泣」，就是天空在哭泣的意思。

夕阳照耀下的雨滴，简直就像眼前的空气在发光般绚丽。

凉爽美丽的雨，瞬间带走了六月底的闷热。

「这是爱的泪水。」看看仰望着天空说，「今天也有人在某个地方思念心爱的人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」我在滑梯上注视着天空。

这个世界今天也因为某个人的情感而运转。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心情，一个人恋上另一个人的心情，让世界持续运转。虽然这种想法很不科学，也不可能，但这么一想，就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。我想要相信，我喜欢看看的感情，成为推动世界运转的微小力量。

「要不要回家了？」看看向我伸出手。

「嗯！」我从滑梯上滑下来，紧紧握住他的手。即使在冰冷的雨中，看看的手还是很温暖。我用心感受着他的温度，这份温柔的温暖让人忍不住落泪。

我们用不会松开的贝壳牵法牵着手。

我们在云隙中飘落的美丽雨中相视而笑，迈开步伐。

世界上所有的幸福，彷佛都在这场雨中。

但是我们还不知道。

我们什么都不知道……

这场雨成为撕裂我们的『奇迹』的序幕。

第一卷 间章

和平时一样的早晨。不，其实这里并没有早晨，只是大家为了方便起见，权宜称为『早晨』。今天和平时一样开始上班，只是今天不一样，奇怪的预感在他内心翻腾，有一种淡淡的预感，让他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。

他换上丧服后，慢条斯理地走在木板走廊上。走廊很长，真的是很长很长的走廊。他很有耐心地持续走在望不到尽头的长走廊上，不一会儿，终于看到走廊尽头的木门。涂了清漆而发亮的门上，挂着『大贯组』的木牌。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。

大贯组内有四个人，这个房间太宽敞，四个人在这里工作显得很空荡。正中央有一张圆桌，周围放着四张椅子。墙壁前是一排木制书架，里面有好几百份档案。东侧的墙壁前有一个一公尺高的茶具柜，上面只放了一台义式浓缩咖啡机，这台最新型的咖啡机，和这栋令人联想到明治时代洋房的建筑物有点不搭调。他看着咖啡机带着弧度的外形，觉得很像是从不知何方的遥远未来闯入这里的时光机。但是，即使这台义式浓缩咖啡机来自不知何方的未来，对他来说仍然很重要，毕竟每天早上喝这台咖啡机泡的义式咖啡是他的小乐趣，但他也有少许不满。既然喝义式咖啡，真希望可以用直火式义式咖啡壶冲泡……

他以前曾经和组长大贯聊过这件事，大贯开玩笑说：「你对咖啡还是这么讲究，女人不喜欢拘泥小节的男人。」

他忍不住有点恼火，反驳说：

「我认为在这里，即使被女人喜欢也没有意义。因为我们——」

大贯把食指竖在他脸前，轻轻笑笑。

「这只是闲聊，我们必须像人类一样，聊一些言不由衷的应酬话。否则遇到客户时会聊不起来。你应该知道，我们的工作基本上算是服务业。」

服务业吗？也许是吧。他暗想道。

他被分配到这个部门五年，还没有接触到客户，在之前工作所属的『核定部』时，每天都和很多客户面谈。他们都很紧张。这很正常，因为任何人突然被丢到这种地方，都会陷入混乱。他充分瞭解他们的心情。为了安抚这些客户，简单的闲聊成为必要的武器。

「——明智。」

当房间内弥漫着义式咖啡的香气时，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，他转过头。

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。她有一张像日本娃娃般标致的脸，和一头富有光泽的黑发，剪成一直线的妹妹头把脸蛋衬托得很漂亮。她有着十几岁少女的年轻肌肤，仍然带着稚气的孩子气脸蛋和整套的丧服有一种不协调感。洋装腹部的位置有一个很大的蝴蝶结，她用纤细的指尖调整着蝴蝶结的位置。

「能登小姐，早安。」

「嗯，你真早啊。」

能登说完，在朝南窗户旁的位子上坐下。那是她的固定座位。

「我平时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来上班。啊，你要喝义式咖啡吗？」

「不要，我不喜欢进口货。帮我倒日本茶。」

明智露出失望的表情，从放着义式浓缩咖啡机的茶具柜里拿出茶壶和茶叶。能登虽然看起来像少女，却是明智的前辈。大贯组很重视辈分，明智在这个部门内最资浅，负责包办这类的杂务。

「对了，听说今天有一个新的案件。」

「原来你已经知道了？听谁说的？」

「权藤先生。」他把热水冲进茶壶，头也不回地回答。

「真是的，那家伙还是那么多嘴多舌。」能登无奈地叹气，「我想大贯先生应该会公布这件事，今天会有新的『奇迹』开始。」

「奇迹的内容是什么？」明智只转过头问道。

「不知道，这就没听说了。按照规定，事前只会通知组长。」

「这是我第一次身为向导参与奇迹。」

「像你这种菜鸟很正常，我也只负责过五次。」

「只有五次而已吗？你在这里工作不是将近一百年了吗？没想到这么少啊。」

「那当然啊，奇迹怎么可能常常发生？」

「有道理。」明智轻轻一笑，「所以，要负责什么？」

能登拿起明智放在她面前的茶杯，两片薄唇凑向杯缘。「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唉。」她惊讶地说完，喝了一口茶。

「一旦奇迹案件开始，我们这些向导中，就必须有人负责对象人物。目的在于协助对象人物，当然也要监视奇迹是否妥善进行的进展。」

「那么，这次由我们之中的谁负责吗？」

「嗯，我猜想应该是我。因为上一次是权藤，大贯先生是组长，不会担任负责人，至于你经验不足，还派不上用场。泡茶的时候要把热水稍微凉一下，你这个笨蛋。」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「嗨，早安！早安！」

随着响亮的声音，一双大眼睛成为特征的权藤走进来。他当然也穿着丧服。

「今天开始，有一个新的案件！能登小姐，不要太难过！我已经受够奇迹了，真是累死了。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这件事？上次我负责的案件，整整被绑了十年，你们能够相信吗？十年！每天每天都加班，简直就是地狱。话说回来，这个地方本身就像是地狱啊。哇哈哈！」

权藤用奇怪的关西腔口若悬河地说着。明智在做准备工作的同时，听着他说话；能登喝着剩下的茶，心不在焉地听着。这样的景象一如往常。

不一会儿，组长大贯说着「早安」，走了进来，打断权藤像机关枪一样的闲聊。他下巴上蓄的胡子今天很整齐，身穿丧服的样子迷人有型。

「那就开始朝会吧。」

随着大贯的这句话，宣布他们『向导』的一天开始。

明智打开笔记本，详细记录大贯公布的一天行程。今天的行程一个接着一个。上午要举行执行部会议——『执行部』是明智他们目前所属的部门，他们是『执行部大贯组』的成员——下午要参加法令遵循委员会和内部监察说明会，以及品牌推广探讨会议。这个部门的特征，就是要参加很多委员会和会议。

大贯传达完联络事项后，再度开口。

「我相信已经有人知道，今天要开始一个新的奇迹案件。刚才判定部已经将两名对象的情况和奇迹概要正式通知我。」

「两名！？这次的奇迹对象有两名吗！？」

权藤整个身体探向前方，胖胖的肚子顶在圆桌上。

「对，要同时在两个人身上执行奇迹。」

「这就意味着要忙碌程度也是两倍。啊呀，能登小姐！你请节哀！」

权藤似乎对同事即将面临的辛苦幸灾乐祸，对能登露出卑鄙的笑容。但是能登不理会他，问大贯：「奇迹的内容是什么？」大贯低头注视着打开的活页夹，重新确认上面所写的内容。停顿一下后，张开形状漂亮的嘴唇说：

「是生命共享。」

明智右侧的眉毛抖了一下。他的手心冒着汗，心跳加速，呼吸急促起来，身体似乎表现出拒绝反应。

大贯瞥了明智一眼，想要继续说下去。

「……我反对。」

明智的声音在室内重重地回响。

「明智？你怎么了？」坐在旁边的权藤探头看着他的脸。

明智猛然站起，差一点把椅子弄倒。

「我反对生命共享！因为这是——」

「闭嘴！」能登厉声制止道，「你的感受并不重要。奇迹也是一种实验，观察人在得到的奇迹中如何生存，是我们向导的重要使命。」

观察？把人命当成了什么？明智充满愤怒地看向能登，但她丝毫没有退缩，反而瞪着明智。

「奇迹的对象人物会变成怎样，都和我们无关。我们的工作是确认奇迹，就只是这样而已，不需要掺杂不必要的个人感情。」

「但是——」

「好了好了，你们别吵了。」大贯张开双手制止道。

明智回过神，坐下来说：「对不起。」但内心深处仍然缭绕着薄雾般难以接受的情绪，他忍不住又有点激动。

「这次的负责人……」大贯看了一眼其他人。

能登露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表情，但大贯看着明智说：

「明智，我打算交给你。」

我当负责人？虽然他能够听懂这句话的意思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这件事。

坐在旁边的权藤皱起眉头，然后抱起好像原木般的粗壮手臂说：

「大贯先生，你是认真的吗？对明智来说，压力太大了吧？」

「没这回事，这是有助于成为独当一面向导的大好机会。明智，你不这么认为吗？」

明智沉默着。他无法整理自己的情绪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能登可能开始着急，用不耐烦的声音问：「明智，到底怎么样？」
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他静静地摇摇头。

「我做不到……」

「这样啊。」大贯点头，但没有丝毫对不中用的下属感到失望的表情，立刻对能登露出微笑说：「能登小姐，不好意思，那可以请你负责吗？」

能登好像看透明智的心思般失望地叹口气，将视线移回大贯身上说：「没问题。」她一定觉得明智很没出息。

大贯的指尖在活页夹的文字上移动，继续说下去。

「奇迹的对象人物是一对年轻男女。男的叫雨宫诚，二十六岁，职业是建筑师——应该说，是未来的建筑师。另一个人叫相泽日菜，不久之前刚满二十三岁。」

「二十三岁！？这么年轻！太可怜了。」权藤夸张地皱起眉头。

「她在湘南的一家名叫『雨滴』的咖啡店工作，也就是所谓的咖啡店员。」

「咖啡店员！喔！听起来超棒！光是听到咖啡店员这几个字，就超加分的！哇哈哈！」

「能登小姐，请你确认这两个人的资料后，立刻去迎接——」

「呃！」

所有人的视线再度集中在明智身上。大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，诧异地问：「明智，怎么了？」

「那个、我还是……」明智静静地抬起原本低下的头，「可以让我担任负责人吗？」

「什么什么？明智，你被咖啡店员吸引了吗？我真是太肤浅了！哇哈哈。」

明智无视放声大笑的权藤，用强烈的眼神注视着大贯。大贯不发一语地凝视着他，似乎在观察他的决心。明智面对这种压力，忍不住想要逃避他的视线。

「真的没问题吗？」大贯向他确认。

「是。」明智深深点头，下巴几乎快碰到脖子了。

「好，那能登小姐，可以请你协助他吗？」

「我瞭解了。」

能登的一双大眼睛斜眼看着明智。她目光炯炯，明智知道她试图表达什么，但假装没有察觉她的视线。

「好，」大贯看着几名下属，「这次的奇迹就由明智负责，能登小姐协助。明智，这是你的第一次工作，马上去迎接他们。他们发生车祸，目前被送到医院。地点在庆明大学湘南医院，详细情况都在这份资料中。」

明智打开大贯交给他的活页夹，第一页就是两名对象人物的大头照。一个是看起来很脆弱，让人联想到玻璃工艺品的年轻男人；另一个是年轻女子，像向日葵般的灿烂笑容令人印象深刻。

这两个人要共享生命吗？

真可怜……明智看着活页夹的内容想道。

希望接下来的奇迹可以带给他们幸福。

他情不自禁地由衷为他们祝福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两人的奇迹

醒来时，我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房间。

房间宽敞无比，白色墙壁一尘不染，还有原木地板，中央有一张正方形的木桌，周围放了四张椅子。桌子和椅子都像是刚涂上清漆般，闪亮得让人有点发毛。

这里是哪里？我为什么会坐在这种地方？

我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，首先看到纵长形的窗户。上方和下方的窗户都是不能打开的双推窗，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洒下长方形的光影。

我转动脖子，再度仔细观察周围。天花板上挂着花冠形状玻璃灯罩的三灯式吊灯，以吊灯为中心，周围是很大的圆形灰泥雕刻。我定睛细看，发现雕刻了苹果和覆盆子，简直就像是名胜的旧古河庭园※。所以，这里是某一栋洋房吗？不，有点不太对劲，这里墙壁的油漆很新，好像昨天才刚完成，完全没有老旧的感觉。这让我感到不对劲。没错，这栋房子完全感受不到「时代的感觉」。

注：位于日本东京都北区的一座都立庭园。该庭园始建于一九一九年，最初是古河虎之助男爵的邸宅，包含有洋馆、西洋庭园、日本庭园，现在是国有财产并对公众开放，被政府指定为名胜。

先离开这个房间，瞭解一下这里到底是哪里。我站了起来，走向身后的房门。门和桌椅一样崭新，门把在阳光下发出诡异的金色光芒。

我握住门把，用力向右一转。没想到……

打不开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我该不会被关在这里？

我握着门把的手掌冒着汗。我不由得感到害怕，用力敲了两次门。

「对不起！有人在吗！？」

但是没有反应。我转身快步走向窗户，双手撑在窗玻璃上，刺眼的阳光让我眯起眼，我看向窗外，眼前意想不到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。

那里是空无一物、一望无际的白色空间。完完全全的空无一物，只有一片白色的世界，连地平线都看不到。

这是怎么回事？镇定，要镇定。赶快回想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，然而记忆就像拼图的碎片七零八落。我用力深呼吸一下，努力搜集记忆的拼图碎片，全神贯注地让记忆立体化。我们写信给未来的彼此，然后去片濑山的公园，埋好时光胶囊。就是在那之后。之后怎么样了？

下一刹那，电流贯穿我的全身，随即感觉到记忆的盖子打开。

机车的引擎声。风迎面吹来。雨越下越大。轮胎打滑。把手失控，护栏以惊人的速度逼近眼前。背后传来日菜的尖叫声。

对了！日菜不见了！

我必须去找她……我试图打开窗户逃离这里，但完全无法推开窗户。我拿起椅子，用力砸向窗户，但椅子没有打破玻璃，弹了回来，掉在地上。

为什么打不破？这栋房子果然有问题。

身后的门打开，吱吱吱的可怕声音让我不寒而栗。我察觉到有人的动静，正缓缓向我走来。我握紧冒着汗的双手，鼓起勇气转过头，发现一个身穿丧服的男人站在那里。看起来聪明和善的男人露出淡淡的笑容。

「你好，我是向导明智。」

向导？向导是什么？咦？等一下，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……

不，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——我跑向那个自称叫明智的男人。

「我问你！日菜在哪里！？和我在一起的女生在哪里！？」

「请放心，她马上就会过来。」

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，脸上温柔的微笑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。日菜似乎平安无事。

「看看！」不一会儿，她就走进这个房间。看到她毫发无伤的样子，我快流泪了。我紧紧抱着她，她在我的臂腕中笑着说：「好痛。」她的笑声一如往常。

太好了。真是太好了……

从日菜的肩后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站在敞开的门旁，从外表来看，差不多不到二十岁，一身黑色丧服，一头黑发剪成妹妹头，皮肤白得像蚕丝，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。她是那个叫明智的男人的同伙吗？

「日菜，我们赶快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。」我在日菜耳边小声对她说。

「看看，你听我说。我希望你心情平静地听我说。」日菜松开抱着我的手臂，抬头看着我。「我希望你不要太惊讶，可以吗？」

「我不会……应该不会。」

「那我就说了。可以吗？我要说喽？其实我们已经死了——」
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？我们死了！？」

她的话还没说完，我就大吃一惊。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！这太奇怪了！我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？」

我用手掌用力拍着胸口。我可以感觉到疼痛，怎么可能死了。

「但是天使小姐这么说！她说我们死了。」

「天使小姐？」

我看着站在日菜身后那个身穿丧服的女生。她盛气凌人地抱着手臂，冷冷地说：「我们是向导，不是天使，我姓能登。」

「能登小姐刚才告诉我现在的情况了。我们不是去公园埋时光胶囊吗？在回家的路上机车发生车祸，我们死了。」

我有关于车祸的记忆，但怎么可能相信我们已经死了……啊，我知道了！

「该不会是整人游戏！？是不是要给我惊喜！？因为参加设计竞图遭到淘汰，所以你想激励我！啊哟，我没事啦，我已经振作起来了。」

「不是！我们真的已经死了！」

「我知道，我知道，我一眼就看穿了。日菜，你还是这么不擅长说谎。」

「喂，女人，这个男人理解力很差，他是笨蛋吗？」

我是笨蛋？而且你不是年纪比我小吗？为什么说话这么没大没小？

「能登小姐，不能怪他，任何人一开始都无法接受死亡。」

这两个人是认真的吗？还是只是在执行整人节目导播的指示？搞不好他们是哪个剧团的演员。

「喂，小鬼，不要再浪费时间了，接着我来说。」

嗯？小鬼是在叫我吗？喂喂喂，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吧。

「你们出车祸，重伤濒临死亡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。所以——」

「我知道了！你们是不是宗教团体！？原来是这样，说什么是上帝的指引，我们才侥幸获救，想要叫我们买莫名其妙的瓮吧！？说什么那个莫名其妙的瓮可以提升运气！」

「喂，女人，这个男人简直笨得令人绝望。」

「他、他不是笨蛋！平时比我聪明好几倍！而且是国立大学毕业的！」

这个女人从刚才就一直说我笨……突然说我死了，谁能够接受啊。

「小鬼，你似乎还无法相信。那我就把车祸的详细状况告诉你。你听好了，你的头撞到护栏，脖子扭向奇怪的方向，机车的把手撞进你的身体，腹部血肉模糊，就像韩式辣腌鳕鱼内脏。」

「血、血肉模糊？」

「对，没错，血肉模糊，肠子也跑出来了，就像香肠一样。」

「……我说啊，可不可以不要把人体比喻成食物？」

「看看！但是韩式辣腌鳕鱼内脏和香肠都很好吃！」

「这根本没有安慰到我。」

「对、对不起。」日菜耸耸肩。

「小鬼，你听好了，赶快接受现实，你们的肉体已经没救了。」

「不不不不！即使你这么说，我也很难相信啊！更何况这里是哪里！？窗外什么都没有，玻璃也太坚固了，一切都很诡异！请你用我能够理解的方式说清楚！」

「那要不要先坐下来，平复一下心情？」明智对我微笑，「我来泡义式浓缩咖啡，边喝边向你说明。」

义式浓缩咖啡虽然好喝，但眼前的状况让我无法好好品尝。更何况既然我已经死了，还有味觉也太奇怪。

「两位分别是雨宫诚和相泽日菜，对吗？」

「对。」日菜听了明智的问题，小声地回答。她似乎仍然有点紧张。

「两位刚才已经死了，请节哀。不，严格来说，你们处于即将死亡的状况。你们的肉体目前在现世的医院中动手术，但内脏的损伤很严重，失血量很大，照目前的情况发展，两位很快就会死亡。」

「我怎么有办法相信？你拿出证据，证据！」

我加强语气，明智为难地问：「证据吗？」

「你看吧，没有证据吧？赶快让我们离开这里，否则我就要报警了。」

「小鬼，不要大吼大叫。」

能登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刺过来。

这个人的气场太强，太可怕了……

「没有证据，但你应该记得，有一个身穿丧服的男人去医院接你。」

就在那个刹那，我感觉到脑袋深处的记忆开关啪地一声打开了。

——你是雨宫诚吧？

我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到天使。眼前这个叫明智的人和天使的脸重叠在一起。

就是他……我在医院见过明智。所以这是真的？

明智翻开活页夹说：

「那我们继续说下去。目前发生在你们身上的是『肉体的死亡』。当人将死之际，会由我们向导将灵魂从肉体中抽离，带来这个地方。这里是『灵魂管理中心』，管理所有动物的灵魂。不同的动物由不同的局负责，分为『昆虫局』、『动物局』和『人类局』，人类局还会根据不同的语种，进一步细分负责的区域。目前两位所在的是以日文为母语的人聚集的『日文圈支部』，简单地说，这里就像是『三途川』。」

「死了会怎么样？」日菜一脸战战兢兢，在一旁举起手发问。

「首先要接受『灵魂的审核』，将生前过着怎样的方式换算成分数，衡量灵魂的价值。审核结束的灵魂就可以重新设定，根据获得的分数变成不同的动物进入轮回。轮回的时间通常为三十年到五十年期间，由名为『保管部』的部门负责管理灵魂。顺便说明一下，这时候死者有一项特别待遇。」

「特别待遇？」

「可以让现世下雨。」

「下雨？是那个雨吗？就是天空下的雨吗？」日菜瞪大眼睛。

「是的，有时候明明是晴天，天空不是会下雨吗？那就是死者下的特别的雨。」

一切都难以置信，我当然不可能相信。

「死亡并不可怕，既没有疼痛，也不会痛苦——」

「但我不想死！」日菜打断他，大叫起来。「我们还有很多该做的事，我们还有梦想。我没关系，归根究底，是我说要去那个公园，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。但是看看……至少让看看可以起死回生！拜托了！」

「等一下！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，就没意义了！」

「两位请先不要激动。」明智安抚着我们，然后微笑。「请放心，你们不会死。」

「不会死？」我们异口同声地问。

「是的，你们获选成为『奇迹对象』。」

「奇迹对象？」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，重复一次。

日菜探出身体问：「我们真的可以不用死吗！？」她似乎很激动，呼吸很急促。

「但是，你们要回去现世，必须有一个条件。你们从现在开始——」

明智似乎迟疑一下。能登看着他，眼神似乎在说：「挺住！」明智点头，带着紧张的表情面对我们。

「你们从现在开始，在未来的日子里，必须抢夺同一个生命。」

「抢夺同一个生命……」

「嗯嗯，这就是『生命共享』制度。」

生命共享？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词。

「我们会向你们提供二十年生命的奇迹，但是你们两个人共同拥有二十年的生命，每个人有一半的十年寿命，彼此抢夺对方的生命。」

日菜的头上冒出问号。我也一样，于是我对明智说：「请你说得更简单明了些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这是以幸福为指标抢夺生命的制度。你们即将回到原来的生活，但是在未来的生活中，当其中一方感到幸福时，就会夺取对方一年的生命。相反地，如果感到不幸，就会被对方夺取一年的生命。」

「这个制度是怎么回事？我不了解其中的意思。」我不满地说，「假设两个人同时感到幸福时该怎么办？」

能登回答了这个问题。

「即使两个人同时感到幸福，各自得到的『幸福量』不会相同。这取决于与生俱来的体质和性格，当然不幸的量也是。」

「要怎么测量幸福量？」日菜问。

「要用这个手表。」能登把黑色盒子放在桌上。盒子内有一对圆角矩形的手表，没有表盘，有点像智慧型手表。一只是黑色，另一只是漂亮的红色，比黑色的小一圈，那是女生用的吗？

「你们戴戴看。」能登把盒子从桌上滑过来，将手表交给我们。

但是，一戴上去……我们感到迟疑，她有点不耐烦地说：「放心吧，即使戴上手表，生命共享也不会马上开始。」

我们提心吊胆地戴上手表，电源立刻打开，手表的萤幕上显示了『测量中』的文字。表盘上出现许多难以理解的文字，似乎正在计算。随着『认证完成』的文字后，换成了不同的画面，出现像汽车转速表般的图案，从左到右分别是1、2、3……到10的数字，指针刚好停在正中央5的位置。这个计量表的下方是数字『10』。这个数字到底代表什么？

「指针是不是指向5？这代表你们目前的心情处于平静状态，完全没有感到喜悦，也没有任何悲伤，但是一旦感到不幸，指针就会向1的方向移动。」

能登的话音刚落，指针就向4、3、2……移动。

「假设小鬼感到不幸，指针指向1，你就会被女人夺取一年的生命。」

当指针指向1时，发出「哔喀！」的声音，计量表下方的数字变成『9』。

「啊，我的手表变成11了。」

我探头看向日菜的红色手表，发现计量表下方的数字变成『11』。这个数字应该代表我们的『余命』。

「这样的话，小鬼的生命只剩下九年，女人的生命变成十一年。一旦完成生命的交换，计量表的指针又会回到5的位置。」

我确认手表的萤幕，发现指针指向『5』。

「这次换小鬼感到幸福。」

我手表上的指针指向10的位置。嗄铃！随着清脆的声音，计量表下方的数字回到『10』。

「这样你就把生命拿回来了。你们在未来的日子里，就是用这种方式争夺生命。」

我倾注所有的脑力消化接收到的资讯。虽然感觉上能够理解，但还是难以相信这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现实。

「刚才提过，这个计量表的活动情况会因人而异，必须在生命共享开始之后，才能瞭解实际活动的情况。」

能登说完这句话，抱着双臂不再说话。她似乎把主导权交还给明智。

明智看着我们的眼睛，谨慎地一字一句对我们说：

「你们有权选择要不要接受奇迹。目前你们的身体处于垂危状态，你们刚动完手术，正在昏睡。如果愿意接受奇迹，就可以马上回到现世，等你们醒来之后，不会有任何伤，也不会有后遗症。在健康的状态下展开奇迹生活。」他轮流看着我们两个人，催促着我们做出选择。「你们的决定如何？」

我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，想起曾经对日菜说的话。

——等到梦想实现的时候，就可以看到你写的信了。我会努力，希望可以早日把时光胶囊挖出来。

真的可以接受这件听起来很可疑的事吗？会不会是什么陷阱？不，先不要想这些，我不是还有该做的事吗？所以……

我望着明智那双棕色的眼眸。

「我要回去，愿意接受这个奇迹。」

「看看……」

「日菜，我想和你一起回去。我们的梦想不是还没有实现吗？在我们的梦想之家完成之前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死。我不想死，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继续活下去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日菜安心地吐出一口气，「你很消极，想到你可能会说，不愿意接受这么可疑的奇迹，内心就很紧张。」

「被你发现了吗？我的确有过这个念头，但是——」

「你们最好想清楚。」

明智苦恼的声音传入鼓膜。

「共享生命比你们想像的更加困难，千万不要想得太简单。你们要仔细思考之后再回答。」

「喂，明智。」能登叫着他，声音中明显带着怒气。「这是他们决定的事，你不要乱插嘴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我隐约察觉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」日菜说完这句话，对明智微笑。「但我认为我们一定没问题。看看，我们是不是不会有问题？我们不会争夺生命，一定会相互扶持，对不对？」

她的眼神中没有犹豫，我点头回答说：「当然。」

明智看着我们，轻轻点头。「我瞭解了。」但是，看他的表情，似乎仍然无法接受。

「那请你们看着手表。」

我们看着手腕上手表的萤幕，上面显示了像电脑电源按键的标示。那似乎是开始键。

「只要你们同时按下按键，你们的灵魂就会回到现世的肉体上，从那个瞬间开始共享生命。如果你们做好心理准备，就请按下按键。」

争夺生命——我还不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，不了解其中的痛苦、困难和所代表的意义。我当然感到不安，感到恐惧，想到即将踏入一个未知的世界，全身就忍不住绷紧。但是日菜已经说了，我们一定不会争夺生命，一定会相互分享，所以不会有问题，绝对没问题。

「日菜，要按喽？」

我把手指缓缓放在发出绿光的按键上。手指因紧张而颤抖。我用力吸一口气。然后说：

「一、二！」

我们同时按下按键。

☂

醒来时，我们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医生说：「你们的伤势这么严重，竟然还能够活下来，简直是奇迹。」即使告诉他们，真的发生奇迹，他们应该也不会相信，因此我们都没有提这件事。明智说得没错，完全没有疼痛，伤口神奇地很快愈合了。

「在那里发生的事，好像全都是一场梦。」

我去找隔壁病房的看看，他这么对我说，然后笑了。但是，我们的手上都戴着手表，就是那个测量生命的手表。计量表下方显示着『10』的数字，这是目前所剩下的寿命。这么一想，就没来由地紧张起来。

「我们现在这样，也在争夺彼此的生命。」

看看望着手表，用力吞着口水。

「没错。」

听到能登说话的声音，我忍不住惊讶地转过头。

明智和能登站在窗边。两个人仍然穿着丧服。

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！？」我从圆椅上起身。

明智伸手示意我坐下。

「我们会负责协助你们的生活，如果遇到任何困难，可以随时问我们。我负责诚，能登小姐负责日菜。」

「所以你们会一直在我们身旁吗？」

「小鬼，你放心，我们对你们的甜蜜同居生活没有兴趣，不会妨碍你们。即使看了，也只会让我们想吐，只有你们叫我们的时候，我们才会出现。有事的时候叫我们的名字，我们就会出现。」

「看看，有能登小姐他们协助，那就安心多了！」

「……日菜，你好像很高兴。」

「既然认识了，如果再也见不到，不是有点难过吗？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是啊！能登小姐，明智先生，以后请多指教！」

多亏他们，我们才能活下来，从今以后——

哔喀！

看看的手表发出声音。「啊？」我们同时看着各自的手表，我的计量表下方的余命增加了一年，变成十一年。

「刚才是我夺取了你的生命吗？」

「……应该是，但是为什么？」看看不安地看着明智。

「刚才是日菜的幸福量达到10，于是夺取了你一年的生命。」

「这样就夺取了！？我完全没有感到幸福！这个手表是不是坏了！？」

「没有这种事。」能登斩钉截铁地说，「这只是用手表的方式让你们清楚瞭解争夺生命，并不是机械在运转。」

「既然这样，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夺取我的生命！？」

看看也大声问道。这时，护理师走进病房，我们的谈话只好中断。护理师似乎看不到那两个向导。

我再度低头看着手表。我为什么会夺取看看的生命？刚才只是感到有点高兴而已……

我们首先要充分瞭解规则。看看这么说着，把明智说明的共享生命规则写在纸上。规则的内容如下：

关于共享生命的规则

1.日菜和诚两个人共同拥有二十年的生命。两个人拥有同一个生命，分别拥有一半，十年份的生命。两个人必须相互争夺这个生命继续活下去。

2.争夺生命的基准是『幸福量』。其中一人感受到幸福，幸福量达到10，就可以夺取对方一年的生命。相反地，如果感到不幸，幸福量减少到1，会被对方夺取一年的生命。

3.即使两个人同时感到幸福，每个人感受幸福的方式不同。如果对方的幸福量只有8，自己很可能只感受到6而已。发生的事、当时的心情和精神状态，会导致幸福量发生变化。

4.幸福的判断基准是喜怒哀乐。喜悦和快乐会带来幸福，愤怒和哀伤会导致不幸。即使些微的感情变化，也会反映在幸福量上。

5.为了方便起见，称测量幸福量的手表为『生命表』。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，其他人看不到生命表（向导例外）。生命表和智慧型手表一样，只有朝向脸部时，才会显示表盘，可以确认幸福量和剩下的生命年数。

6.生命被夺取时，生命表会发出『哔喀』的声音。夺取对方的生命时，会发出『嗄铃』的声音。即使不看手表，也可以听到声音，但音量并不大，在人群中或是有很多噪音的地方，很可能无法察觉。音量无法调整，必须随时注意。

7.一年之后，寿命就会减少一年，余命只剩下十八年（每个人九年），之后两个人继续争夺十八年的生命。隔年会再减少一年，相互争夺的生命总数会随着经过的年数逐渐减少。

8.在奇迹发生期间，不会罹患致死的病，但如果发生车祸、自杀或是被卷入他杀时，即使在共享生命执行期间，也会死亡。一旦其中一人死亡，原本所拥有的生命就由另一个人继承，共享生命宣告结束。

9.不得泄漏共享生命的事，不可以告诉别人有关向导和灵魂管理中心的事。一旦泄漏，奇迹就会强制结束，剩余的生命遭到没收，两个人都会死亡。一旦泄漏相关情事，触犯『奇迹法』，必须受到惩罚。

10.可以在中途退出共享生命，只要向向导提出弃权，就可以退出。一旦提出之后，就不得取消。放弃的人所剩下的生命会被另一人夺取。放弃奇迹同样是触犯『奇迹法』的行为。

11.一旦所有的生命都被夺取，生命表上会显示『0』，无法再相互争夺生命。当生命只剩下『0』时，就只剩下一天的生命。在二十四小时后，会因心脏病发作死亡。

12.共享生命后死亡，可以进行死后轮回，但会和普通人一样，灵魂得到净化，这次人生的记忆和经历奇迹的事都会忘记。

💧

在打工的地方开完会回到家时，我像往常一样拉开很卡的玻璃门。日菜像往常一样走出来迎接我，对我说：「你回来了！」

我们住院数日就顺利出院，很快恢复往日的生活。我在出院隔天就开始打工，目前在朋友的设计事务所协助一个车站大楼的建案。虽然还没有走出图书馆设计竞图被淘汰的打击，但我不能一直闷闷不乐。即使遭遇痛苦，即使出了车祸，即使发生奇迹，日子还是照样要过。日菜在缘姊的指示下休息一周，但她个性勤快，似乎觉得整天闷在家里很痛苦。

「这个给你，我带回来的礼物。」我把原本藏在身后的蛋糕盒递给日菜。

「蛋糕！？」日菜的双眼好像宝石般亮起。「是『镰仓世界』的乳酪蛋糕！太棒了！」

日菜兴奋得跳起来。太好了，作战成功。她之前一直抱怨无聊，所以我希望她打起精神。这下子她终于又有精神了——嗄铃！

日菜的生命表发出声音，我们吓了一跳，愣在那里。

「……你、你刚才夺取了我的生命？」

「对、对不起……」

日菜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手表，这时，我的手表发出「嗄铃！」的声音。她似乎产生罪恶感，手表将她的罪恶感视为不幸，刚才被她夺取的生命又回到我身上。

太好了……我松了一口气。其实在开会时，手表也「哔喀！嗄铃！」响了好几次，当时我既没有感到幸福，也没有感到不幸，原因都在于日菜。八成是她像刚才一样感到幸福之后，立刻想到「惨了！」产生罪恶感，让生命回到我身上。一整天下来，生命忙碌地在我和她之间移动，让我一整天都提心吊胆。

「为什么会这样？」日菜语带厌倦地问，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很容易夺取你的生命……」

我坐在门口的脱鞋处，解开靴子的鞋带时问：

「具体来说，大概是什么时候会夺取我生命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？」

「完全没有，只是觉得电视很有趣，或是午餐吃的义大利面很好吃，还有来院子里玩的流浪猫很可爱，差不多就是这种程度的事。」

「只是这种程度？」我惊讶地转身看着她，「我即使在工作上受到称赞，幸福量也最多只有6或是7而已。」

「为什么我的幸福量一下子就存满了？手表果然有问题吗？」

单调的住院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，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太多次争夺生命的现象，但在磐田夫妇来医院探视我们时，日菜夺取了我很多生命。虽然能登曾经说「计量表在每个人身上的计量方式不同，也会因为体质和性格而异」，但日菜的幸福量未免累积得太快了。我们至今仍然没有充分瞭解共享生命的要领，无法理解这到底代表什么意义，为此伤透脑筋。

「总之，在适应之前只能继续观察，要随时注意手表的变化。」

「嗯，对不起，我会随时小心不要夺取你太多生命。手表发出的声音是不是很吵？」

「还好还好，但我肚子饿了。」

「啊，晚餐已经煮好了！今天要吃寿喜烧喔！」

「哇，好奢侈，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手笔？」

「我去买菜时，肉店老板送肉给我，说是要庆祝我出院，是叶山牛喔！是不是超高级！？」

嗄铃！手表又响了。日菜惊慌失措地说：「对、对不起！」于是我的生命又回来了。太奇怪了。真的如日菜所说，手表故障了吗？

我歪着头准备走去盥洗室，日菜拉拉我衬衫的下摆。

惨了。忘了回家的亲亲。「对不起，对不起。」我向她道歉，日菜满脸喜悦地闭上眼睛，把嘴唇凑过来。她等待我亲她时候的表情很可爱，这个表情是只有我这个男朋友能够欣赏到的特权。想到这里，内心的优越感让我忍不住放松脸上的表情——虽然不知道自己对谁产生优越感。幸福量当然逐渐累积，生命表上的计量表显示『8』这个数字。

我吻了日菜——日菜的手表同时发出「嗄铃！」的声音。

「我又夺取了你的生命。」日菜抱着头沮丧起来，她的罪恶感又让她把命还给我。
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「——雨宫？」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，原本正在看生命表的我抬起头。

几天后，我在打工的设计事务所开会。平时我都在家里画设计图，最近作业已经进入重要关头，经常需要来公司参加会议。

「啊，是，怎么？」

「你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？」设计所的同事皱起眉头问。

我满脑子想着共享生命的事，无法专心开会。会议室内的几个同事都看着我。「对不起。」我低头缩着身体。

他们看不到生命表，可能觉得我看着手腕发呆，当然会生气。不行不行，雨宫诚，这样不行，要专心工作。

我将视线移回投影机投射在墙上的影像，但下一刹那，生命表响起「哔喀！」的声音，日菜又夺取我的生命。

又来了……我忍不住叹着气。这几天一直重复「夺取我的生命后又归回」这种事，反正她很快会产生罪恶感，把生命还给我，只是这个声音让人心烦不已，让人思考无法集中，根本没办法专心工作。

哔喀！

咦？为什么？我的生命又被夺取。我想起日菜今天开始回『雨滴』上班。她说一个人在家太无聊，而且缘姊一个人在店里也忙不过来。

哔喀！

喂，不会吧！她根本没有把生命还给我！

「雨宫？你有在听吗？」同事尖声问道，声音比刚才更不耐烦，我想用笑容掩饰，没想到生命又被夺取。我大吃一惊，站了起来。我的手表上显示的余命年数变成『6』。

不管怎么说，减少的速度太快了！我坐立难安，说了声：「不好意思！」冲出会议室，打电话给日菜，但她没有接电话。

为什么不接电话？烦躁压在心头。我又看了一次生命表。只剩下五年。我在打电话时，又被夺取一年的生命。

我一次又一次打电话给日菜，但她完全没有接电话。不安和烦躁像滚雪球般在内心深处累积。我打电话去『雨滴』，也打不通。目前是中午十二点，今天是星期六，而且是适合去海水浴场的晴朗好天气，咖啡店内可能挤满了前往用午餐的客人。

怎么办？等一下再打电话吗？不，这是攸关性命的问题，不能置之不理。话虽如此，会议开到一半就跑掉未免——

哔喀！哔喀！

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停止了。竟然连续两次被夺取生命。

我只剩下三年的生命。只要这支手表再响三次，我就没命了。

死亡的恐惧推了我一把，当我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冲出事务所。

我要去『雨滴』！苦苦等电话接通，就为时太晚了！

事务所位在藤泽车站附近，我一路跑到车站，跳上了江之电。

在住宅区之间缓慢行驶的电车令人焦急。我实在忍不住了，小声叫了一声「明智先生」，以免被其他乘客发现。

「什么事？」明智无声地从我身后出现。

「好奇怪，日菜一直感到幸福。」

「诚，现在知道原因了。日菜似乎——」

哔喀！

「你看！又减少了！只剩下两年！」

所有乘客都看过来，露出狐疑的眼神。他们以为我一个人在大喊大叫，但我现在没时间理会这些人。

「诚，你先平静下来，如果你感到焦虑和恐惧，会被视为不幸。」

「我当然知道！但我怎么可能平静！」我大叫，结果又响起「哔喀！」的声音，寿命又减少了。这次是因为计量表感受到我的愤怒。这根本是自掘坟墓。

只剩下一年的生命了。我感到头晕目眩，摇摇晃晃靠在车门上，用颤抖的手把手机从牛仔裤右侧口袋里拿出来，但没有拿好，手机掉在地上。我趴在地上捡起手机，直接拨电话给日菜，但是她没有接。「可恶！」我愤怒地捶打电车地板。

『由于前方号志灯发生问题，本列车临时停车！』
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电车停在镰仓高中前车站不动了。

我推开乘客，跑到第一节车厢，用力敲打着驾驶座的窗户。

「不好意思！请问什么时候会继续行驶？」

中年驾驶一脸为难，「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，请再稍等片刻。」他似乎以为我在投诉，但这关系到我的生命，现在没时间顾虑这么多。

「我在问你要等多长时间！我在赶时间！！」

驾驶员的回答很不明确。这样无法解决问题。就在这时——

「跑过去比较快！」

明智在我身后叫道。他指着铁轨和大海之间的一三四号国道。

「从这里跑去『雨滴』不用五分钟！与其在这里干等，还不如跑过去比较快！」

他怎么会知道『雨滴』在哪里？但我摇摇头。现在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。我跳下电车，全速在海边的国道上奔跑。

这天的天气很热。虽然梅雨季节还未结束，但连续好几天都是酷热的天气。湘南的街道都笼罩在异样的热气之中。不规则地反射阳光的柏油路面发烫，几乎可以冒出热气。这份酷热带走我的体力，带走我的水分，从我全身逼出豆大的汗水。我气喘如牛，很想停下来，但我继续奔跑。再不赶快，我就会死了。回到现世还不到一个月，我绝对不想死！

我冲上通往『雨滴』的石阶，用力推开门。

「日菜！」我大叫着冲进店内，客人都看着我。我不理会他们，寻找日菜的身影。我满身大汗，一走进开着冷气的店内感到异样的冷，我的脸色应该发白了。

「看看！」日菜拿着装了咖啡豆的麻袋，从仓库走出来，一脸吃惊。

「怎么了？啊，你来吃午餐吗？」

听到她搞不清楚状况的问话，我忍不住火冒三丈，不加思索地对着她大吼：「你没看手表吗？我只剩下一年的生命了！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，你为什么都没有察觉！」

她吓得脸色发白，尖叫着：「对不起！我刚才太忙了！」

「搞什么！这是理由吗！」

日菜看着手表惊慌失措，「怎么办……只剩一年了……怎么办？」

她陷入恐慌。「嗄铃！」我的手表响了。她把生命还给我了。我远离死亡一步，浑身瘫软下来，我单手撑在吧台上，重重地吐了一口气。

「看看，对不起！我在做菜时，完全没有注意到手表的声音！」

「没有注意到……我之前不是说过吗！？必须随时注意手表！」

嗄铃！我的手表又响了一次。太好了……这下子还有三年的寿命。

「你们两个人都怎么了？」

刚才在露台为客人点餐的缘姊走回来，一头好像吸满墨汁的黑发漂亮地盘起。她还是很美，但她脸上带着怒气。「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什么事，但可以不要在这里吵架吗？」她用冰冷的视线看向我们。

客人也都看了过来，似乎表示同意。

我终于冷静下来，对着店内所有的客人鞠躬道歉说：「对不起。」

然后，我带着日菜走出咖啡店外。她因为自责哭了起来。

「对不起……看看，实在很对不起……」

她胡乱擦拭着滑落的泪水，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。每次都可以听到手表发出声音，她把生命还给我。我的余命变成六年。这下子不会轻易死去了。

「我刚才说得太过分了，对不起，但你以后要多注意。」

「嗯，对不起，实在很对不起。」日菜红着双眼，抬头看着我。

看到她满是自责，我忍不住感到内心隐隐作痛，很想紧紧抱着她，但如果这样导致我的生命再度被她夺取，就本末倒置了。于是我决定把罪恶感放在心里，回去设计所工作。我刚才没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会议，其他同事一定很生气。手机有许多通未接来电，我该怎么向他们解释？无论如何，必须赶快回去。

我寻找明智的身影，想要为他建议我「跑过去比较快」道谢。

咦？他不在这里。太奇怪了，难道他已经回去那个世界了吗？

我左顾右盼，终于发现他。明智注视着缘姊。我打算开门叫他，但看到他的侧脸，立刻闭上嘴。眼前的气氛让我开不了口。

那天晚上，日菜下班回到家后，我把两名向导叫到客厅。他们就像打开电灯般突然出现在眼前。「怎么了？」明智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，坐在桌子上的能登也一脸诧异。

「日菜夺取我太多生命了。即使每个人感受幸福的方式不同，但那样的速度根本是异常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日菜在我身旁满脸歉意地低着头。

「不，我不是在责怪你，」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，「明智先生，共享生命的人都会以这么快的速度争夺彼此的生命吗？」

「不，你们的速度的确太快了。」明智沉重地摇摇头。

「是不是这个手表有问题？」

「不是。」能登即刻否定，然后转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日菜说：「日菜，原因在你身上。」

「……我？」

「小鬼说得没错，日菜累积幸福量的方式很异常，我从来没有看过有人以这么快的速度夺取对方的生命，所以我调查了一下，最后发现原因在于日菜的体质。」

「体质？」我无意识地开口问道。

「对，日菜是极度的『幸福体质』。」

日菜感到不知所措。我也一样。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幸福体质是什么？

「你是比别人更容易感受到幸福的体质，也就是说——」

「可以轻易夺取诚的生命。」明智继续接下去说。

「没错。」能登点头，轻轻闭上薄薄的眼睑。

「日菜很擅长抢夺生命，只要她愿意，可以在转眼之间把小鬼的生命全都夺走。所以——」

她接下来的这句话将我推入黑暗。

「你们争夺彼此的生命不会持续太久，一旦小鬼死亡，这个奇迹就马上结束了。」

得知日菜是幸福体质后，我三不五时看手表。能登说得没错，日菜很容易感到幸福，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事，她也会夺取我的生命，但她每次都感到自责，马上把生命还给我。如果每天都这样当然没问题，但有时候工作一忙，她根本没有发现夺取生命，所以只要我连续被夺取三次生命，就会打电话提醒她：「有没有看手表？」虽然好像在监视她，对她有点不好意思，但如果不这么做，我转眼之间就会没命。

整天在意自己生命的日子令人沮丧。手表发出的讨厌机械声，和我在意手表的声音，变得有点神经过敏，都成为一种疲劳，像铅块般重重压在身上，我因此最近睡得不好，工作品质直线下降。

更何况日菜在睡觉时，也会夺取我的生命。她在梦中感受到幸福。一问之下才知道，她梦见我对她很温柔。怎么会这样？简直就像是我亲手把命送给她。

她向来睡得很沉，必须费尽力气才能把她叫醒。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？每天晚上看到她呼呼大睡，就忍不住心浮气躁，不知道有多少次因为这种愤怒失去生命。

为了避免自己太烦躁，我开始在一楼的书房铺被子睡觉。

以后都要持续这样的生活吗？我看着在窗边无力转动的排气扇，吐出了连自己也难以置信的重重叹息。

为了摆脱这种生活，我在某个晴天的午后带日菜外出。我想充分瞭解她会因为怎样的事夺取我的生命，也许有什么可以容易感受幸福的诀窍或是倾向，只要能够瞭解，就可以找到解决方案。日菜很高兴地说：「我们好久没约会了。」但我拿着笔记本，瞪大眼睛，记录所有让她感到幸福的事项。

从结论来说，早知道就不做这种调查了。日菜每次都因为很微不足道的事夺取我的生命。吃冰淇淋就夺取一年。看到路旁的花很漂亮又是一年。散步时，看到吉娃娃抖动的样子很可爱，又是一年。速度实在太快了，我不禁折断手上的铅笔。

「和你在一起太高兴了，所以忍不住……」

「不不不不！即使这样，你也抢得太凶了！」

这会不会太不公平？我曾经因感到不幸而失去生命，却从来不曾因为感到幸福而夺取她的生命。我为什么这么不容易感受幸福？

我和明智讨论这件事，他对我说：「你可能和日菜刚好相反，属于不容易感受幸福的体质。」太不公平了。日菜太容易感受幸福，我却不容易感受幸福。两个完全相反的人争夺生命根本对我太不利了。

照这样下去，十年的生命转眼之间就会完全被她夺走……

日菜可能察觉我的焦急，每次夺取我的生命，就一脸抱歉，而且一次又一次向我说「对不起」，她似乎讨厌能够轻易感受幸福的自己。看着她悲伤的样子很痛苦，但我因为日菜的罪恶感活下来。我陷入了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，我们完全成了恶性循环。

必须解决这件事……我把工作丢在一旁，思考着避免被日菜夺取生命的方法。

在开始共享生命的两个星期后，我终于想到了好主意。

「我想试试一个方法！」

那天晚上，日菜下班回家后，我立刻要她坐在沙发上。

「要试什么方法？」

「就是这个，我希望你看这个！」

我把恐怖片DVD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。日菜不喜欢看恐怖片，立刻抱着身体颤抖。

「什么什么！？」

「我想实验一下，刻意感受恐惧，是否可以夺取生命。」

「啊！？我不要！我才不要看这种电影！」

「但如果成功的话，我们就可以调整生命。即使被你夺取太多生命，当天晚上，我们就可以让彼此的余命恢复十年，或者可以让我的余命多一点，以防万一。这么一来，就可以消除你的烦恼，我也不会这么有压力，简直一举三得。」

「虽然是这样，」日菜低头，思考片刻后抬头。「你说得对！是我不应该夺取你这么多生命，不能说什么会害怕。好！那我就努力看！」

幸好她同意。我松了一口气，把恐怖片DVD放进播放机。

我的方法成功了。日菜看恐怖片后，转眼之间就把生命还给我。即使是刻意制造出来的恐惧，生命表似乎也认为是不幸。太好了，这样就可以调整生命了。

但是，一想到未来，心情就很灰暗。我和日菜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，她异常容易感受幸福，我不容易感受幸福，以后还能够像以前一样生活吗？原本以为我和日菜的未来不可动摇，如今却出现一片又大又厚的乌云。

忧郁的夏天就这样开始了。

☂

以前包括朋友和老师等很多人都说「日菜，你很纯真」。我自己也承认。即使遇到不愉快的事，只要睡一晚，就可以重新振作；就算遇到伤心的事，只要吃美食，就可以在转眼之间抛在脑后。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以让我高兴，只要别人对我说几句好话，我就会感到幸福。我为什么会是这种性格？

我猜想应该和读小学时有关。妈妈离家出走之后，爸爸变得沉默寡言。妈妈被其他男人抢走，而且那个男人还是爸爸的下属，爸爸因此变得无法相信别人。他辞去工作，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。看到爸爸这样，我很痛苦，每天放学后，都在公园内打发时间。

那时候，同班的阿研对我说：「越是辛酸的时候越要笑，你这个笨蛋。」起初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，生气地反驳。「辛酸的时候怎么可能笑得出来？」

阿研打我的头说：

「你少啰嗦！即使低头闷闷不乐，也一点都不开心啊！辛酸的时候努力笑，才可能得到幸福。辛酸的辛和幸福的幸不是同一个字吗？」

阿研自信满满地挺着胸膛说，我战战兢兢地指出问题：

「辛酸的辛和幸福的幸才不是同一个字，少了一横。」

阿研连耳朵都涨红了，又打一下我的头。

「不要对我说歪理！不是几乎一样吗？」

虽然头被他打得很痛，但阿研太笨，我忍不住大笑。之后我尽情地笑，笑了很久，笑弯了腰，没想到心情就舒畅了。那天之后，即使遇到痛苦的事，我一样努力露出笑容，世界的雾霭消失，渐渐恢复晴朗的色彩。即使遇到不开心的事，只要保持笑容，就可以克服。微不足道的事也能够让我感到快乐，我猜想自己的内心渐渐变得不漏接任何幸福，我下定决心，无论遇到任何事，都要保持微笑。

但是，现在我不禁会想，我真的可以笑吗？

因为，我夺取了他很多生命……

「——你为什么要这么迎合他？」

我独自在客厅看恐怖片时，能登突然出现在我身旁。僵尸狼吞虎咽地吃人头的画面让我看得很疲累，我用遥控器按下暂停键。

「你的体质的确很特殊，比别人更容易感受到幸福，但因为这样，你就必须为了他，忍着痛苦，每天像傻瓜一样看这种电影，这未免太不公平了，而且他自作自受的部分也要由你为他填补，实在太荒唐了。」

「没关系，没关系，因为都是我不好。」

「你听好了，虽然你属于幸福体质，但反过来说，也是容易感受悲伤的体质，你的感性太丰富，只要走错一步，就可能自我毁灭。」

虽然能登的语气很严厉，但她是在担心我。

「没关系，这种时候必须相互扶持。」

「唉，像你这样的女人会为爱毁灭。」能登用手掌摸着额头，然后突然露出了严肃的眼神说：「要不要干脆把他所有的生命都抢过来？并没有规定你必须和他一起活下去，既然这样，干脆把他所有的生命都抢过来，把这二十年用在自己身上更有意义，也更合理。」

我轻轻举起手。

「……能登小姐，你该不会没谈过恋爱？」

她的右侧眉毛抖了一下。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对、对不起！我只是想到而已！因为一旦喜欢一个人，就不会去想合不合理这种事，只是想和那个人在一起——」

「我当然有恋爱经验！」

她语气强烈地打断我，我忍不住笑了。

「你在笑什么？」能登皱着眉头，「看来你不相信？你真是太没礼貌了。我当然也谈过一两次恋爱，你不要看不起我！」

如果我继续吐槽她，她应该会更生气，我决定取悦她。

「我想也是！你这么可爱，当然谈过恋爱——」

「真是太让人生气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你是不是不相信？」

「我、我相信啊！」

「少骗人了，你的眼睛说明一切。你心里在想，这个妹妹头的女人，明明没有谈过恋爱，还在这里大放厥词。哼，不要太看不起人。」

能登正打算咂嘴，我把脸凑到她面前，笑着说：「我真的没这么想。」

她继续板着脸片刻，然后用力抓着后脑勺的头发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也许你说得对……」

咦？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乖巧？

「我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。」

她似乎有点沮丧。她平时向来很豁达，今天好像小孩子。

她其实满可爱的嘛……我才这么想，她就用食指指着我，逼近我面前说：

「但是，那又怎么样？我反而觉得那些爱得神魂颠倒，就这样决定人生的人问题更严重。你听好了，你们在共享生命，以恋爱为优先，完全相信对方未免太愚蠢。你绝对会因为这个理由经历惨痛的教训，而且你这种凡事想得太简单的性格该改一改了。」

她的反击很猛烈，我被她的气势吓到，从沙发上跌下来。

「对不起！我是开玩笑！以后不会再说了！」

「知道就好。」能登抱着双臂，用鼻子哼了一声。

我说她没有恋爱经验，她似乎为这件事感到很懊恼，但她不是人类，我觉得没有谈过恋爱也很理所当然。

「日菜，我问你——」能登降低音量，「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「你是指什么？」

「这样的生活对你来说，真的是幸福吗？」

她的额头上挤出皱纹。她一脸担心，为了消除她的不安，我笑着用力点头。「当然啊！」我现在也很幸福，而且百分之百这么认为。

「但小鬼呢？他真心希望和你度过往后的人生吗？」

我觉得好像有一支长枪穿过我的胸膛。我说不出话，好不容易才费力挤出几个字。

「他当然……他当然希望啊！」

「是吗？不好意思，我只是关心你，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。」

能登消失了，就像强风吹走朝雾般，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。只剩下独自一人时，我看向敞开窗户外的院子。温热的风吹来，微微吹起我的发梢。能登的声音在风中响起。我感到心痛。哔喀！生命减少了一年。

能登说得没错，我已经发现了，看看的感情、他的心已经渐渐离开我。自从得知我是幸福体质之后，我们之间的谈话减少了，我从他看我的眼神中，可以感受到警戒，他随时胆战心惊，担心我夺取他的生命，我忍不住想，看看可能不再希望和我一起生活下去。

随着落地门打开的声音，听到看看回家的声音。「我回来了。」

「你回来了！」我带着笑容走向玄关，他对我温柔一笑。太好了，他的笑容一如往常，但他简短地说：「我今天不用吃晚餐，直接开始工作。」说完，就走去盥洗室。我立刻抓住他的衬衫说：「看看，你是不是忘了什么？」

他转过头，脸上露出短暂的阴郁，不安就像黑色污渍般在我内心扩散。

「关于回家的亲亲，可不可以暂时取消？」

「啊？为什么？」

「只要接吻，你不是会夺取我的生命吗？」

「这……但只要我看恐怖片，就可以还给你！」

我不顾一切地坚持，我不希望他的心离开我。

看看，拜托你，不要对我说这种话……

不知道他是否感受到我的心意，他摸摸脖颈，淡淡地笑了笑。

「对不起。你说得没错，我们可以调整生命，所以不必担心。我完全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。」

「不，是我太任性了，对不起。」

看看亲了我一下，但我顿时感到心好像被揪下来般的疼痛。我用嘴唇感受到，这个吻完全没有爱。他是基于义务亲了我，感受着生命可能被夺取的恐惧，很不甘愿地亲我。

当我们的嘴唇分开时，看看露出微笑。那是挤出来的笑容。

啊啊，原来是这样，原来我们的心早就分开了……

哔喀！我的手表发出声音，我失去了一年的生命。他听到了我悲伤的声音，却假装没有发现，只说声「那我先去洗手」，匆匆转身离去。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我无法再说任何话。

「日菜，你还好吗？」

听到缘姊的叫声，我猛然回过神。午餐时间的喧闹结束后，我停下原本正在洗碗的手，茫然地注视着流理台。

「之前车祸撞到的地方会痛吗？」

缘姊坐在吧台前托着腮，一脸担心地看着我。

「不，没有啊，我没事。」我同时摇着手和头掩饰。

「但你最近好像无精打采，是不是和诚吵架了？」

我移开视线，缘姊淡淡地笑笑。她一定觉得我很不会说谎。

「那你们去那里和好吧。」

说完，她递给我一张纸。那是烟火大会的宣传单。

「啊？但那天咖啡店不是要营业吗？」

「没关系，没关系，你刚出院不久，就每天来这里上班，我觉得很不好意思。你别管那么多了，就和诚一起去看烟火，即使咖啡店休息一天也没问题。」

嗄铃！手表发出叫声。缘姊的心意让我感到高兴，结果就抢夺了他的生命。

我又闯祸了……不知道看看有没有生气。

「但是，真的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啊，希望你们留下美好的回忆。」

缘姊的心意令人欣喜，但我接过宣传单看着，突然感到害怕。

不知道看看现在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烟火……

回到家时，看看在书房坐在电脑前，我扶着拉门的门框问：「可以打扰一下吗？」

他伸个懒腰，歪着头。「你回来了，什么事？」

「我问你，下周海洋节那一天，你要干什么？要不要一起去看烟火？」

我把烟火大会的宣传单摊在胸前，看看眯起戴着眼镜的双眼。

不发一语的沉默很可怕。我紧张得心跳加速。

他看向写着工作截止日期的桌历，想了一下之后说：

「对不起，那天要开会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那就没办法了！你之前就说过，最近会很忙！」

我要露出笑容。如果让他发现我很难过，他又会不高兴了。

哔喀！生命表又响了。

我低下头，心想惨了，看看又开口。

「但是，如果工作提早结束，我就会去烟火大会。」

「可以吗！？」

「嗯，一知道工作哪时结束，我就会打电话给你。」

他一定顾虑到我会难过，所以才这么贴心。他的诚意让我感动。

「那我先去占位置！我觉得去可以看到海的山岗公园比较好，那里一定可以看到漂亮的烟火。啊，我白天就去占位置！」

嗄铃！这次因为高兴，又夺走他的生命。我痛恨自己的单纯。看看注意到我陷入沮丧，笑着说：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」他今天特别体贴，我有美好的预感，烟火大会一定很棒。

我欢天喜地回到客厅，发现能登看着我。

——他真心希望和你一起度过往后的人生吗？

没问题。绝对没问题。去了烟火大会之后，我们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恩爱。绝对……

烟火大会的早晨。厚厚的雨云笼罩着天空，好像随时会下雨。我用手机查了湘南的天气预报，傍晚的降雨机率是百分之五十，下雨或是不下雨的机率刚好各占一半。

我把做得很丑的祈晴娃娃挂在窗帘轨道上，用力拍手后，在心里向天气神祈祷。

拜托！只要今天就好！今天千万别下雨！

中午过后，看看出门去开会。「结束之后就打电话给我。」我送他出门后，开始做出门的准备。每年有很多游客来参加江之岛的烟火大会，所以我早点出门去占位置比较保险。

我换上了很喜欢的深蓝色圆点洋装，这时门铃响起。

啊哟，是谁啊！？偏偏在我忙着准备出门的时候上门！

我穿上洋装，慌忙走去玄关，发现是宅配。是百货公司送来的货品。但我没有向百货公司订购任何东西，难道是看看？

我看了寄件人的名字大吃一惊。竟然是缘姊送来的。

我小跑着回到客厅，撕开包装纸，打开盒子，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件浴衣。

我慌忙打电话给缘姊。

「喂，缘姊吗！？刚才收到你寄的东西！我收到浴衣了！」

『啊，已经送到了吗？我猜想你应该没有浴衣，既然机会难得，你就穿这件出门吧。你和我的个子差不多高，我想应该很合身。男人很喜欢女生穿浴衣，分数会很高喔。那就先这样。』

挂上电话后，我拿出盒子里的浴衣。白色底色上是淡淡桃红色的绣球花，腰带是淡紫色的，感觉很可爱。缘姊的贴心打动了我，我一阵鼻酸。

惨了。我太高兴，结果又抢了看看的生命。

我又闯祸，但现在对缘姊的感谢胜过罪恶感。

缘姊，谢谢你……我把脸埋在浴衣内，发自内心感谢缘姊。

我动作生疏地穿上浴衣，参考网路上的影片，总算绑好腰带，专心开始化妆，用心盘起头发。准备就绪，站在镜子前——虽然自己说有点害羞——但我觉得自己比平时可爱好几倍。

这件浴衣超级可爱，穿在身上，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。

我用手机自拍后，传讯给缘姊说『谢谢！』同时附上照片，缘姊回覆了一只胖猫的贴图。可爱的贴图让我笑了，没想到心情一放松，又夺取了看看的生命。

哇，又闯祸了。我眨眨单眼。

我在两点多时抵达可以看到海的山岗公园。主会场在江之岛附近的海岸，离这里很远，这里是观光客不知道的秘境，没什么游客，但有几组本地人，从白天就开始喝酒喧闹，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了。

我把方格花布的野餐垫铺在可以眺望湘南大海、视野良好的地方，然后坐在野餐垫上，低头看着身上的浴衣。

不知道看看发现我穿浴衣，会不会称赞我很可爱……

下午四点多时，不知道哪里传来号炮的声音。交通管制开始了。我传了电子邮件向看看确认『你来得及吗？』但他没有回覆。他应该正在忙。我用力抓着被蚊子叮咬的脸颊，很后悔传电子邮件催促他。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纠缠不清的女人……我正在想这些事，喝醉酒的大学生问我：「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喝酒？」我苦笑着回答：「我在等人。」把他们赶走了，他们打量我的视线让我痛苦不已。我用力握紧手机。

不知道看看可不可以赶快来这里。

傍晚六点半后，夕阳开始西沉，天色越来越暗。天空勉强撑着没有下雨，今天没有太阳，风比平时更冷。

三十分钟后，就要开始放烟火了。我闭上眼睛，祈祷着看看赶快出现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前一刻还是群青色的天空变得漆黑，风比刚才更冷。我抖了一下，摸着手臂，前方传来能登的声音。

「小鬼真让人伤脑筋。」

我抬头一看，发现她背对着湘南的风景坐在栏杆上。

「你被蚊子咬，被醉鬼纠缠，等了好几个小时，那个男人真是的，应该赶快把工作处理完啊。」

我噗哧笑了，能登挑起单侧眉毛问：「有什么好笑的？」

「你果然心地很善良。」

「善良？」

「嗯，你总是为我担心。上次不也是一样吗？你因为担心我，给了我很多忠告。虽然你很毒舌，生气时候很可怕，但心地很善良。」

「说什么蠢话。」能登可能感到害羞，把头转到一旁。「我只是很不耐烦，看到你整天在意那个小鬼就忍不住生气。」

「呵呵呵，原来你这么傲娇。」

能登的脸涨得通红，想要争辩，但突然露出了阴郁的表情，然后小声地问：「为什么是他？不是还有很多好男人吗？比起必须和他共享生命，过这种委屈的日子，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让你相处起来很开心的男人，但你为什么只对那个小鬼执着？」

「我并没有对他执着，只是我非他不可。」

能登歪着头。

「在我眼中，他是唯一的男人，我的恋爱对象只有他一个人，而且他是我唯一的归宿。」

「归宿？」

「嗯嗯，我一直很希望有一个归宿。我妈妈在我读小学时，和男人私奔了，我爸爸整天坐困愁城，郁郁寡欢，在我读高中时自杀了。」

即使现在，只要闭上眼睛，就可以回想起妈妈离家时的情景，和爸爸用绳子在家里横梁上吊的情景，以及我变成孤儿那一天的事。

「我经常忍不住想，如果那一天，我对妈妈说：『谢谢你一直照顾我』；如果我对爸爸说：『你还有我』……但是，我无法拯救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，变成孤儿是理所当然，我没有归宿很正常……我一直这么想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。但是，看看对我说，他希望有朝一日，可以建造和我共同生活的房子，还说这是他的梦想。他的这番话让我很高兴，简直欣喜若狂。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开心的话。所以我在当时就想，这个人就是我的归宿。」

能登在听我说话时，完全没有眨眼。

「只要是为了看看，我愿意为他做一切，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。我希望有一天，能够回报成为我归宿的他。」

看看在我生日时，亲手做了红色雨伞给我，他下班时为我买了蛋糕回家，还买了刨冰机送我。他会温柔地抚摸我的头，也为了我，努力实现梦想。我发自内心认为，他所有这一切的温柔，都是我无可取代的归宿，所以我不想失去，以后想和他继续在一起，持续守护宝贵的归宿。

「归宿吗？」能登小声嘀咕，然后以悲伤的眼神看着我说：「我以前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就在这时，烟火在天空绽放灿烂光芒。一个又一个烟火紧接着打上天空，点缀夜空。

开始放烟火了……烟火发出的砰、砰声音在内心产生共鸣，紧揪着我的心。

数百道炫目的亮光接二连三地在夜空中绽放出美丽的花朵。

「他还没有联络你吗？」能登在烟火停顿时小声问我。

我轻轻摇头。手机一直保持沉默。

「是吗？太可惜了……」

她的声音很温柔，泪水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转。

打动我内心的温柔声音丝毫不比烟火的声音逊色。

「没办法啊，他要工作。」

我用尽全力挤出笑容。阿研说得没错，辛酸的时候要笑，即使再勉强，也必须面带笑容。

滴答、滴答……天空飘下雨滴。

简直就像拼命忍着泪水的天空，终于忍不住开始哭泣。

雨一下子变大，四周一片嘈杂。我收起了勉强挤出来的笑容。

缘姊特地送我的浴衣会被雨淋湿。

我用指尖擦拭眼角的雨水，发现很温暖。我立刻知道那是泪水。

我好想和看看一起看今天的烟火……

因为没有伞，我淋着雨走到车站。站在湘南单轨电车片濑山站的月台上，我低下头，雨滴顺着发梢静静地滴落。哔喀！手表响了。这个声音告诉我，我正陷入悲伤。远处传来烟火的声音。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些声音。

我看向手上的手机。电话没有响。电话没有为我响起。

原来最希望手机响的时候，手机绝对不会响……

这个小型装置没有和任何人产生连结。这种想法令我痛苦，但在这里哭泣太难看了。我必须忍耐。我紧紧握住束口袋的绳子，双唇紧闭，闭上眼睛，拼命忍着不哭。

「……这里没有人。」

站在我身旁的能登在雨声中小声对我说。

「这里没有人，所以，日菜——」

能登微笑，眼角挤出了细细的鱼尾纹。

「哭也没关系。」

这句话渗进我心里，泪水扑簌簌地从脸颊滑落，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能登看着月台外，在远方天空中绽放的烟火，没有看我哭泣的脸。她的体贴让我感到高兴。

在电车抵达之前，我独自站在月台上哭泣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两人的奇迹②

💧

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片濑山的公园。

我在打工处的会议六点半就结束了，但我迟迟没有离开事务所。

如果和日菜一起去看烟火，她就会感到幸福，夺取我的生命。

我正在想这件事，设计事务所的所长叫住我，说有事要和我谈一谈。

「——不好意思，没办法继续再请你帮忙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！？」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
「大家都说，你总是心不在焉，茫然地看着手腕，根本不专心。而且最近设计图的错误太多，上次不是甚至没赶上截止日期吗？」

所长说的完全正确，我无言辩解，只能沉默。

「我认为你在这里很努力，我确实这么想，但这是大家的意见，我身为所长，不能对大家的意见置若罔闻。不好意思，金额不多。」

他交给我的牛皮纸信封内装了少许打工费。

我不到七点时离开了事务所，手机收到日菜传来的电子邮件。看到她无忧无虑的邮件内容，忍不住有点浮躁。为什么明知道自己的生命会被夺走，还要和她一起去看烟火？日菜白天的时候已经夺取了我好几年的生命，她一定很兴奋。如果再和她一起看烟火，马上会死在她手上。但我也不想回家，如果日菜已经回家，就会撞见她。我现在不想见到她，一旦见到她，就会对她发脾气。

所以，我在中途下了电车，漫无目的走向烟火大会的会场。

穿着浴衣的情侣吃着苹果糖，开心地笑着。他们的样子很耀眼。他们能够和喜欢的人看着相同的东西，感受相同的幸福，但是我们……

在未来的日子里，我们已经无法再感受相同的幸福。只要日菜一笑，就会夺取我的生命；只要日菜感到高兴，我就更靠近死亡一步。之前和她在一起那么幸福，如今甚至没有勇气站在她身旁。我很害怕，我害怕笑，害怕得无法自拔。

因为她的幸福就是我的不幸……

「咦？你是……」

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，我停下脚步。人群中，有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年轻男人。他是日菜的老同学畑中研。虽然我和他并不熟，但曾经在『雨滴』见过他几次。他和几个看起来像是工人，身材很壮的男人在一起，可能是他的同事。不知道他是否刚下班，脸上和衣服上都是泥土。

「啊，果然是你。你是日菜的男朋友吧？呃，我记得你叫看看？」

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。

「你没有和日菜在一起吗？」

我苦笑着摇头掩饰。现在我不想听别人提到她。

「对喔，她还没下班。对嘛，『雨滴』现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，她当然不可能在烟火大会的日子请假。」

原来日菜设法请假了。想到她充满期待，为了今天的烟火大会不惜请假，罪恶感就重重地压在后背上。

「那我先走了。」我鞠躬说道。

阿研轻轻挥手，「不好意思，耽误你了。」

我带着难以形容的愧疚快步走向车站。

通往江之岛车站的商店街有许多路边摊位，挤满行人。我在行人的笑脸中钻来钻去前进，突然感到脸颊冰冷。抬头看向天空的同时，下起倾盆大雨。人们纷纷跑去躲雨，我停下脚步，注视着这场雨。骤雨在路灯的灯光下，美得宛如白色的流星。笼罩四周的雨声让我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。

耳边响起了爆炸声。江之岛方向的天空闪着红色亮光，色彩缤纷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。

雨中的烟火有一种凄凉的感觉。

日菜也正在雨中抬头看着烟火吗？

嗄铃！手表发出声音。是日菜。她一定很难过，所以失去生命。罪恶感像海浪般袭来，我背对着烟火，逃也似地迈开步伐。

我在附近的咖啡店打发时间后回到家，她已经在二楼的卧室睡觉了。有一个衣架挂在门框上方的横木上，挂了一件我从来没有看过的浴衣。

日菜为了今天，还特别准备浴衣。

原来是这样……所以今天白天，才会被她夺取好几次生命。她一定看到自己穿浴衣的样子很高兴。但这也太奇怪了，她明知道这样会夺取我的生命，为什么还要穿浴衣？我讨厌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。

我坐在沙发上，用手掌拼命拍着自己的头。我对日菜感到烦躁的同时，也对自己感到愤怒。我对无法珍惜日菜、厌恶日菜的脆弱自己感到恶心。

「你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。」

背后传来能登说话的声音。我转身一看，发现她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。她的视线比平时更充满攻击性，她瞪着我，完全没有眨眼。

「日菜从下午就一直在等你出现。她被蚊子咬，被醉鬼纠缠，被雨淋，但仍然持续等你，你至少该打个电话给她。」

「真难得啊。」

我不悦地说。她剪齐的浏海下那双双眼皮的眼睛动了一下，漂亮的脸蛋上带着怒气。但我并没有退缩，我站起来，走到能登面前说：

「你很难得干涉我们的恋爱。你之前不是说，对我们甜蜜的同居生活没有兴趣吗？还说看了会想吐。」

「是啊，的确想吐。」

「既然这样——」

「我看到你想吐。」

她冒着怒火的双眼让我把话吞了下去。

「所以我对日菜说，干脆夺走你所有的生命，展开新的人生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！」

「因为会造成她的不幸。」

「不幸？」

「对，你迟早会造成日菜的不幸。」

我会造成日菜……这句话像铁链般绑住我。

「你们不该继续一起生活，你应该最清楚这件事，不是吗？既然这样，就请你赶快让日菜自由。」

「能登小姐——」

明智的声音响起，他像一阵风般出现在窗前。

「你不该说这种话。你不是经常对我说，我们向导必须随时保持中立。这样很不像是你的作风。」

她似乎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后悔，轻轻咂嘴后，在雨声中消失了。

能登消失后，客厅变得格外安静。

「诚，实在很抱歉。」明智对我一笑。他的笑容很亲切，安抚了我激动的心情。「但是，你也有点太神经质了。」

「我当然会神经质啊，日菜太容易感受幸福了。只要稍不留神，她会在转眼之间夺取我所有的生命。」

明智站在我身旁。我们站在一起时，才发现他比我高很多。

「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整天都看着手表，否则你自己会发疯。而且你不是也因为这样，失去了工作吗？」

原来他看到了。他竟然看到了那么丢脸的事。

烦躁在胃中燃烧，这种愤怒让我又失去一年的生命。

「你听好了，即使你们在共享生命，也要正常生活。你们每天都在晚上调整生命，而且为了以防万一，你不是拥有比日菜更多的生命吗？她不会轻易夺取你所有的生命——」

「我会害怕。」我打断明智的话，「想到有可能像上次一样，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年，就会很害怕，我无法不在意自己的余命。在学会调整生命之后，我稍微放心一点，觉得这样应该没问题了，但日菜还是会轻易夺取我的生命，所以每次听到手表的声音响起，就觉得无论再怎么调整都没有意义。」

只要日菜一笑，我就感到害怕。看到她高兴，我也会害怕。以前那么喜爱她的笑容，如今却成为伤害我的利刃。所以我希望她不要笑，希望她不要感到高兴。然后又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是全世界最肤浅的人，我这个人怎么会这么讨厌，但是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日菜感到幸福。这些想法已经让我感到疲惫不堪。

「明智先生，请你告诉我，其他人的情况怎么样？那些共享生命的人，都相互抢夺生命，继续过日子吗？」

他沉默片刻。我叫着他，他用力摇摇头。

「据我所知，共享生命的人都没有幸福的结局。」

我感受到好像铁锤打在我脸颊上的巨大冲击。

「是怎样的结局？」

明智吞吞吐吐，我逼迫他说：「请你告诉我。」他无可奈何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「有一对年轻的情侣从帆船落水，溺水身亡，他们因此开始共享生命。他们应该很有自信，二话不说，就选择回到现世。他们起初很顺利地共享生命，印证了他们的自信，但是久而久之，女生无法继续忍受。她开始疑神疑鬼，怀疑男生，觉得男生打算夺走她所有的生命。她变得极其神经质，最后——」

明智用指尖轻轻抚摸嘴唇后，叹口气。

「她刺杀了男生，打算夺取男生所有的生命。」

我们有朝一日也会像这样……这种负面的想法掠过心头。

「所以不要被困在相互争夺生命这件事上，你要做你该做的事。」

「我该做的事？」

「对，你一定有在人生中，必须用生命完成的事。」

我看到放在桌子上的建筑杂志，封面刊登了真壁哲平的作品。那是一栋朴素却洗练的乳白色外墙住宅。我看着那栋房子，一个想法像雨水般从天而降。

隔天，日菜还没有醒来，我就走出家门。

我搭江之电来到藤泽，然后转搭东海道线前往横滨。我看着车站的指引牌，确认了目前的所在地，然后搭港未来线前往元町中华街车站。

我对周围的环境并不熟悉，便看着手机上的地图，寻找目的地，最后在山下公园后方找到一栋老旧的大楼。颇有历史的大楼在周围近代建筑包围下，很不自在地伫立在那里。这栋建于昭和初期的房子当初是提供给外国人居住的公寓，如今作为普通的住商大楼，一楼是洗衣店和药局，旁边是通往入口的门。对开的老旧木门镶了大块玻璃，入口的地上铺着马赛克磁砖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风味。墙上的长方形不锈钢信箱上写着房号和公司名字，我看着其中一家公司的名字，用力吞着口水。

三○一室·真壁哲平建筑研究所——

我无论如何都想瞭解自己在竞图中被淘汰的理由。我对自己的设计案很有自信，可以很有自信地说，这是我至今为止的作品中，最出色的设计案，所以在被淘汰时，我怀疑自己是否不符合竞图规定。我知道直接来询问遭到淘汰的理由违反规定，即使这样，我仍然很想知道。

我扶着石头扶手走上阶梯，两条腿像绑了铁球般沉重，每走一步，心跳就加速，呼吸也变得急促。

终于来到三楼，我在三○一室前停下脚步。深棕色的木门看起来很沉重，我用指尖用力按下门旁门铃上的音符符号。

『你好，这里是真壁哲平建筑研究所。』

不一会儿，对讲机中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他应该是工作人员。

「不好意思，突然打扰，我叫雨宫诚。」我的声音极度颤抖，「我参加了上次镰仓市立图书馆的设计竞图，虽然遭到淘汰，但我实在无法接受，我来这里，希望真壁老师可以告诉我，到底哪里有问题。」

『很抱歉，我们无法回应这种问题。』

「可不可以通融一下？」我苦苦恳求，但对方挂上对讲机。我还是无法放弃，打算不抱希望地再按一次门铃——「喂！」一个声音传入右耳。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我惊讶得踉跄了两三步。

真壁哲平站在那里。他穿了一件洗旧的白色牛仔衬衫和黑色长裤，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，他一手抓着粗壮的脖子，诧异地看着我。他一头花白短发，五官看起来很神经质，很深的法令纹令人印象深刻。虽然他看起来比杂志上采访报导中矮胖，却是如假包换的真壁哲平。也许是因为一身简单的装扮，他看起来很自由随性。

我必须说点什么。我努力让混乱的脑袋镇定下来，鼓起勇气，向前一步。

「呃，我叫雨宫诚！今天来这里，是想要打听一件事！」

「你手上有参加竞图的设计图吗？即使你只说名字，我也不记得。如果你有设计图，让我看一下。」

他说完这句话，把厚实的手掌伸过来。我慌忙从皮包内拿出设计图的影本。「我看看。」真壁哲平把纸稍微拿远，好像抬头看太阳时般眯起眼睛。他眼睛老花了吗？

「你认为这个设计案是几分？」

一分钟后，真壁哲平抬眼看着我，他的视线宛如枪口。

我小心谨慎地回答：「我认为差不多有八十五分。」

「所以才被淘汰啊。」真壁哲平说完，把设计图交还给我。

我接过设计图，抱在胸前说不出话。

「你认为像你这样还不成熟的人，自我评价只有八十五分的作品，能够得到我的肯定吗？必须交出一百分的作品。还是说，你说八十五分只是保守的分数？担心自己说的分数太高，会被我反驳说：『只是这种程度而已？』」

「我没有这个意思！」

「你太天真了。」真壁哲平撇着嘴角，露出了嘲讽的笑容。

我停下原本想要伸出的右脚。

天真？我太天真了？

「建筑物会持续留在那里好几十年，你却认为只要八十五分的作品就可以了。你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决心吗？」

真壁哲平说完，打开门，走了进去。我听着关门的声音，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懊恼地把手中的设计图捏成一团。

我丢了一块石头，随着扑通一声，水面泛起巨大的涟漪。

我从河畔的木板步道眺望北仲桥对面的港未来风景。像鱼板形状的横滨洲际度假饭店的外形像鱼板，旁边是看起来很壮观的摩天轮，车厢在橙色的夕阳下闪闪发亮。

「你还好吗？」明智担心地问我。

我咬着嘴唇，背对着他说：

「我原本很有自信，认为自己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建筑师。我进入知名的国立大学，学生时代就得过好几个奖，只考一次，就进了大型建设公司的设计部，然后就进入那家公司工作。于是我就觉得人生比想像中简单。老实说，我实在太自大了。进入公司之后，交到我手上的都是设计大楼的逃生梯之类无聊的工作，渐渐消磨我对建筑的热情……这种日子持续了三年之后，我开始觉得，这不是我想要投入的建筑工作。虽然当初为求稳定，我进了大公司，但我真正想要建造的是像真壁哲平建造的那种将人类融入大自然，让人和人之间更紧密结合的建筑。于是我就考取一级建筑师的执照后自立门户。我有自信可以成功，我相信我有才华，相信上天赋予我建筑的才华。但是我参加好几次设计竞图都被淘汰，无法抓到机会，给日菜添了很多麻烦。原本满满的自信，像消气的气球般越来越小。」

我郁郁寡欢地驼着背。

「真壁哲平说得没错，我太天真了，完全缺乏决心。我之所以去问他遭到淘汰的理由，也是别有居心，觉得或许能够得到真壁哲平的认同。他一眼就看穿我，我真是无可救药的天真……」

「那你有什么打算？要放弃建筑吗？」

我无法回答。我对继续从事建筑，有朝一日能够做出成果这件事失去了自信，却也没有放弃建筑的勇气，我对举棋不定的自己感到生气。

「我没办法这么轻易决定。」

「是吗？那你可以一辈子活在后悔中。」

这句话很冷漠。我回头看着明智，以为他生气了，但他很冷静。不，比起冷静，更像是有点感伤。

「怀才不遇、因为在和别人抢夺生命，条件很不利，所以无法做出好成绩、运气太差、环境太差……你可以带着这些想法活下去。」

「你真严厉……」

「对不起，」明智的嘴角露出笑容向我道歉，「但我向来觉得，人是整天在后悔的动物。每个人在走向死亡的这条路上，都或多或少带着后悔。我在那个世界曾经面谈过很多死者，我听了太多他们的后悔，每次都忍不住想，既然这样，为什么不更努力？既然知道会后悔，为什么当初不更努力？」

「这……」我很没出息地看着下方，「你不是人类，所以不了解。人类是脆弱、没出息的动物，无法轻易变得坚强。」

「的确没错，人类很脆弱。我刚才那句话说得好像和自己无关，你说得没错，人类的确是脆弱而没出息的动物，我以前也这样。」

「啊？」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，抬头看着他。

「我以前活着的时候，和你一样整天烦恼。」

「你活着的时候？」

「对啊，我以前和你一样，也是人类啊。」

明智是人类？我难以置信，但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。

「那你为什么会成为向导？」

「因为发生了很多事。」他露出了委婉的笑容，不置可否的笑容似乎在隐瞒什么。

他来到我身旁，挺直身体，每次眨眼，长长的睫毛就微微颤抖，一双大眼睛看着横滨的街头。

「人类是愚蠢的动物，平时完全没有考虑到生命的事，一旦曾经接近死亡，就会被生命困住，无法动弹，变得软弱、胆小，但是，我告诉你……」

明智以清澈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「生命是人类拥有的独一无二、无可取代的东西，但也只是让人类能够活动的能量，我认为如何使用生命，才是人类真正的价值、人生的意义。我希望你能够度过无悔的人生，即使只有十年的寿命，我希望你不要输给共享生命这个不合理的奇迹。」

水面反射着夕阳的光芒，映照在明智的侧脸，看起来充满神秘。他看起来真的像天使般发出光芒。明智用刚才那番话鼓励我，但对现在的我来说，这番话太痛苦了，我无法直视他。我将视线逃向摩天轮的方向，皱着脸，无力地嘀咕：

「我做不到……」

我没有自信。我没有自信可以战胜这个不合理的奇迹，没有自信能够继续和日菜共同生活下去。

我对自己的生命，对人生，对日菜完全无法下定任何决心。

☂

看看的生日快到了。

八月三日是他的第二十七次生日。他在打工的地方被解雇后就一蹶不振，我和他一起庆祝生日，或许可以让他稍微振作一点。

但我和能登聊起这件事，她劝我打消这个念头。

能登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，看起来很不高兴。

「他在烟火大会时没有遵守约定，根本没必要为他庆生。」

「他说那天十点才下班，不能怪他。」

「谁知道呢。」能登把手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，用鼻子哼了一声。

「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？」我双手撑在沙发的靠背上，看着能登问：「你为什么对看看这么严格？」

「我才没有对他严格。」她的语气很冷淡，而且从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她在说谎。我和她相处超过一个月，已经看穿了她的性格。

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，她好像在赶苍蝇般挥着手。「你很烦。」我继续看着她，她终于无奈地嘀咕。「因为很像。」

「和谁很像？」

「和我活着的时候爱上的男人……」

「你爱上的男人？啊！？等一下！你以前曾经是人类吗！？」

「当然啊，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妖怪吗？真是太没礼貌了。所有的向导原本都是普通人，死后只有具备素质的人会被挖角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顺便请教一下，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人世的？」

「大正十二年（一九二三年）。」

「啊，难怪你说话方式有点奇怪。」

能登瞪着我，我慌忙掩住嘴。我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。

能登清清嗓子，以凝望远方的眼神看着窗外。

「那是一九二三年的夏天。当时十八岁的我，爱上了一个男人。」

「嗯？等一下，该不会是要开始说民间故事？」

「什么民间故事。」

「对不起……请继续。」

「我当时爱上一个落魄作家檀平助，我的父母简直就是无可救药的人，我们家庭很不正常，当时我可能很渴求家人的爱。平助为这样的我提供了归宿。」

原来是这样，难怪我上次提到「归宿」时，她会有那种悲伤的表情。她当时一定想到了以前的男朋友，那一定是她无法忘记的人。真可怜。

「我爱得无法自拔，和平助在一起时，可以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，我觉得他是我的一切，所以，当平助被出版社退稿，自暴自弃，要我和他一起死时，我毫不犹豫点头。」

嗯嗯嗯？一起死？等一下。好沉重。太沉重了。没想到会变成殉情的故事……

「我们约好在相同的时间服毒，在天堂相见，然后道别。因为我想回去看家人最后一眼，虽然父母是无可救药的人，但还是不忍和他们分开。」

「啊？所以你们在那天晚上殉情了？」

能登摇摇头，「不，只有我一个人死了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我在那个世界听向导告诉我，那天晚上，平助接到出版社的通知，说要录用他的稿子，于是他就去酒馆喝得很开心，还叫女人来陪酒，一副色眯眯的样子。我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，一个人服毒而死。」

太、太悲伤、太悲伤了！结果绕了一圈，好像变成喜剧！

「我成为向导后，就一直等待他死的那一天。五十年后，终于又见到平助时，我朝着他的脸用力揍了五、六拳，然后让他转世成为浑身泥巴的猪。」

能登说到这里，看着我。

「日菜，你听好，让恋爱影响自己的人生最愚蠢。你和我很像，一旦认定一件事，就会不顾一切往前冲，我在一旁看了，很为你担心。」

「别担心，看看不可能做那么过分的事。而且既然他生日，就想帮他庆祝一下，可以顺便和好……」

能登叹口气，说了声「随你的便」，就消失了。

然而，即使过了几天，我仍然无法开口说生日的事。万一他拒绝，万一他不答应怎么办？这么一想，就不敢贸然采取行动。我们之间比之前更少说话，他似乎避免和我在一起，一定是怕我夺取他的生命。我瞭解他的想法，变得更胆小了。

几天后的午后，『雨滴』内没什么客人。因为天气炎热，所以露天座位空无一人。缘姊和一位经常来店里的太太在可以吹到冷气的座位有说有笑。

当时钟的短针指向三点的时候，牛铃响起，有客人走进来。

「初世太太！」我从厨房冲出来。

「日菜，你好。」初世太太扣着收起阳伞的扣带，笑容开朗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绣着可爱向日葵的衬衫，看起来很优雅。

我像往常一样和她拥抱，闻到淡淡的蔷薇香气。

「你怎么会一个人来？真难得啊。」

「我去医院看检查报告，刚好来这里附近，想来坐一下。」

「这么热的天气，谢谢你。啊，我为你准备冷饮！你想喝什么？」

「嗯，」初世太太摸着下巴，看着斜上方。「那我喝柠檬香蜂草茶，今天天气很好，我想坐露台的座位。」她指向庭院，然后挑选了荫凉处的座位，坐下之后，看着庭院内被风吹动的树木。

我正在为初世太太调冰的柠檬香蜂草茶，缘姊说：「反正现在没什么客人，你可以陪她聊天。」于是我也为自己准备一杯，走向露天座位。

「——医生说，我的癌症复发了。」

初世太太用轻松的语气说道，好像在闲聊。

「已经转移到很多地方，即使动手术也不会好。」

我手上的杯子差点滑落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悲伤、惊讶和不知所措交织在一起，眼前的景色扭曲起来。

远处传来江之电电车驶过的声音，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。

初世太太很平静。她为什么可以这么泰然？也许她已经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
「日菜，如果我死了，我老公可不可以麻烦你？不是要你照顾他的意思，只要有时候去看看他，就像现在一样。」

「这当然没问题……但是——」

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的声音颤抖，初世太太收起嘴角的笑容。

「初世太太，但是我希望你之后也好好的……」

我费力挤出这句话，手表发出「哔喀！」的声音。悲伤夺走了我一年的生命。

「谢谢你。」初世太太柔和微笑，然后喝了一口柠檬香蜂草茶。「我已经活够了，完全没有任何遗憾。」

即使这样，我也不希望听到她这么说，我希望她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希望。

「啊，有一个遗憾。」

「什么遗憾？」

「就是你们的婚礼，无法出席你们的婚礼让我感到很遗憾。」

结婚吗……建立幸福的家庭是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。但是……

「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结婚……」

「啊哟，怎么了？不像是积极正向的你会说的话。」

「说起来很丢脸，我和他吵架了，最近发生很多事。我们的感情可能出现危机。」

虽然我努力挤出笑容，但内心的悲伤又让我失去一年生命。

「这可真伤脑筋啊，那我就特别传授『恋爱秘诀』给你。这是我至今为止一直注重的事。」

「是什么！？我好想知道！」我从桌子上探出身体。

「你先不要激动。」初世太太摊开手安抚我，然后轻轻笑笑。「其实称不上是秘诀，就是下雨的日子，要比平时更体贴对方。」

「下雨的日子？」我眨着眼睛。

「下雨的日子，不是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吗？心情也很差，稍微有点不顺，就会让人很烦躁，不想去上班或是上学，无论做什么事都懒洋洋。所以下雨的日子，要比平时更善待对方，如此一来，雨水就可以变成两个人的『恩泽雨』。」

「但现在是夏天……」

现在是夏天，很少下雨。我们的恩泽雨一定不会下……

「夏天也没问题，任何季节都会下雨。即使现在酷暑难耐，总有一天会下雨，不必担心。」

初世太太对我露出笑容，眼尾挤出深深的皱纹。

「雨有时候会伤人，但也会滋养草木，为别人带来幸福。雨水具备神奇的力量，一定可以滋养你们的爱情。」

那天傍晚，咖啡店提早打烊。

快到家时，天空发出轰隆隆隆巨大的声响。打雷了。天空随即下起像箭一样的雨。看到这场雨，我立刻想到，这一定是恩泽雨。

好……今天要对看看说，我要为他庆生。

「——看看！」

我不顾衣服被雨淋湿，冲进书房。他看到被淋得浑身湿透的我，身体向后仰问我：「怎么了！？」他可能在发呆，没有察觉外面下雨了。

「你听我说！你不是快生日了吗！我们去吃大餐！」

「不，今年……」看看支支吾吾。

我抓住他的双肩，「拜托！我无论如何都想为你庆生！没问题吧！？拜托你了！」

他想了一下，没有声音的房间内响起心情畅快的哗哗雨声。

看看静静地抬起原本低着的头。

「好啊，偶尔庆祝一下可能也不错。」

我以为自己听错，向他确认好几次：「真的吗！？」

「你浑身湿透，这样拜托我，我怎么忍心拒绝？」

看看笑得眼睛像月牙，我抱着他的头，把他紧紧抱在怀里。

「看看，谢谢你！」

我太高兴，不小心夺取了他的生命。

「日菜，很冷唉，而且小心点，太高兴会夺走我太多生命。」

「啊，对不起。」我慌忙松开手臂，差一点又要让他不高兴了。

「那今天是提前庆祝！我来做你爱吃的鸡肉蕃茄奶油炖菜！」

「你干劲十足啊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？」

「嗯！因为今天下雨了！」

下雨的日子要好好对待看看，滋养我们的爱，很多很多的爱。

看看的生日到了。

晚上七点下班后，我慌忙冲出店外，现在要去买生日礼物。我已经决定要买什么礼物给他。就是他一直很想要的那张椅子。虽然有点贵，但一定可以成为特别的礼物。幸好才刚发薪水。

我向餐厅预约了八点，现在去买礼物，应该刚好可以赶上。

我听到按喇叭的声音，看向石阶下方，江之电铁轨后方，看到阿研坐在轻型车的驾驶座上，从车窗探出头。「对不起。」我向他道歉，走下石阶，坐在副驾驶座上。「就是嘛。」阿研不高兴地嘟着嘴唇，我要买的那张椅子很大，因此麻烦他一起去帮我搬。

阿研的车子驶向『Hephaestus』所在的镰仓。夜晚的一三四号国道有点塞车，但车流在动。太好了，一切都很顺利。

在红灯停车时，阿研用手指敲着方向盘，斜眼看着我问：「最近怎么样？」

「什么怎么样？」我歪着头问。

阿研有点尴尬地看着向晚的大海。

「没有啦，该怎么说，最近你和那个叫看看的家伙还顺利吗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？」

阿研嘴里嘀嘀咕咕，欲言又止。我忍不住戳着他的侧腹问：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」

「很危险唉！」阿研扭着身体生气地说，最后似乎决定作罢，用鼻子喷着气说：「缘姊说，你们最近关系好像有点问题。自从上次车祸之后，缘姊一直很担心你，说你无精打采。」

「没这回事……」我忍不住说谎，阿研识破我的谎言，看着一脸尴尬的我，故意大声地岔开了话题。

「啊！对了！我上次遇到了看看那家伙，就是烟火大会那一天，在江之岛的会场，他一个人走在那里，该不会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？哈哈哈。」

挡风玻璃外的车尾灯看起来像灰色。

「……那是几点的时候？」

「几点呢？那时候快下雨了，所以应该是七点左右吧？」

看看那天不是十点才下班吗？

原来他说谎。他觉得和我一起去看烟火，会被我夺取生命……

「你怎么了？」阿研一脸讶异地问，我内心慌乱，甚至无法回答。

抵达镰仓时，车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分。把车子停在投币式停车位后，就直奔那家店。跑在前面的阿研说：「时间快来不及了，你快一点！」他双脚用力，加快速度。我拼命在他身后追赶，中途瞥见一辆黑色旧车子，一名中年男人正在把东西塞进后方座椅。

「喂，日菜！你在发什么呆啊！？」

听到阿研的声音，我回过神。现在没时间停下脚步。「对不起！」我又奔跑起来。

一跑进『Hephaestus』的店内，我飞快地冲向那张椅子。

但是那张椅子不见了。

我拦住刚好在附近的女店员问：「放在这里的那张椅子呢！？」

「刚才售出了。」

怎么会……那是看看一直很想要的椅子。

「没有其他库存了吗？」阿研逼近店员问。

「没办法喔。」

「没办法？什么没办法？」

「就只有那一张椅子。这里的每一张椅子都是手工制作，那椅子全世界只有一张……」

「怎么会这样？喂！那你把刚才买走那张椅子的人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们！」阿研抓住店员的肩膀，但店员当然说「那属于个资」，无法告诉我们。

「那个人什么时候买走的？这总可以告诉我们吧。」

「五分钟之前……」

「既然这样，可能还在附近。」

阿研冲了出去，我打算跟在他身后。

「刚才有一个人把椅子装上车。」

回头一看，能登坐在一张圆凳上看着我，用力点头。

我的脑海中闪过那辆黑色旧车子，原来装进后车座的……

就是那张椅子！而且刚才看到的那个人——

「阿研！」我冲出店外，用力抓住他的手臂。「刚才有一个人把椅子装上车了！」

「真的假的！是什么车子！？你有没有看到车牌！？」

「没有看到！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！」

那栋老旧的四层楼大楼就在横滨山下公园旁，我们目前在三○一室，正紧张地坐在皮革沙发上。房间很宽敞，位在边间，有很多窗户，正中央有四张工作用的桌子靠在一起，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资料。窗前有一张可以看到那四张桌子的大办公桌。

「对不起，突然上门打扰。」

我看着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前敲打电脑键盘的男人——真壁哲平。

他穿着白色附有衣领扣的衬衫和黑色长裤。我想起看看之前给我看的杂志上，他也是这身打扮。他该不会每天都穿相同的衣服？虽然白衬衫有一种清新的感觉，但同样让人觉得他很奇怪。不知道该说感觉他有点难以取悦，还是有艺术家的气质，总之有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感觉。当然我相信一方面是因为我很紧张。

「因为教会的案子，所以有点手忙脚乱，我必须马上回覆一封电子邮件，你们稍等我一下。」

真壁先生冷冷地说，甚至没有看我们一眼。

我们面前的冰咖啡中的冰块已经融化，在老旧的茶几上留下一滩水渍。日光灯发出喀滋喀滋的声音，其中一盏已经不亮了。

阿研轻轻戳着我的肩膀问：「他是这么有名的建筑师吗？」

「嘘，小声点，他超级有名。」我小声对他咬耳朵。

「他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大叔而已啊。」阿研抱着双臂，歪着头说。

我看向真壁先生办公桌后方，窗下有一张椅子，就是看看渴望的那张椅子。在橘色路灯的灯光下，可以清楚看到木头的纹路。

「你们想要拜托我什么事？」

五分钟后，真壁先生从电脑椅上站起身走向我们。他的动作慢条斯理，不知道是不是腰痛，用右手大拇指的指腹用力按着后背，把身体挺成了反弓形。

「希望你把那张椅子让给我，当然我会付钱。」

「你是做家具的学徒吗？」

「啊？为什么这么问？」

「这张是『Hephaestus』的椅子，像你这样的年轻小姐竟然识货，让我感到有点意外。」

「不，我并不是很瞭解这张椅子，我是咖啡店的店员。啊，但是我们店里的所有桌椅全都是『Hephaestus』。」

「喔？」真壁先生的嘴巴噘成圆形，「品味很不错啊，请问店名叫什么？我会记住这家店。」

「是位在湘南七里滨的一家名叫『雨滴』的咖啡店。」

「雨滴？」

真壁先生瞪大眼睛，然后噗哧一声，嘀咕。「原来是那里。」

「你知道那家店吗？」

「不仅知道，那家店当初就是我设计的。」

「你设计的！？」

「我记得是二十年前，在我还是刚起步的小毛头时接的工作。」

原来是这样！难怪看看走进那家店，就忍不住东张西望！原来因为那是真壁先生的作品！

「所以你也认识缘姊——你也认识我们的店长吗！？」

「店长？不，我不记得了。看来我老了，完全忘了接下那案子的来龙去脉，但我基本上会记得自己参与的工作。」

真壁先生说完，用手掌托着长了胡碴的下巴抚摸着。

「这张椅子要放在『雨滴』使用吗？」

「不，我想送给我男朋友。今天是他的生日，我知道这样很没礼貌，但我非要这张椅子不可，拜托你，请把这张椅子转让给我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这不可能。」真壁先生不加思索地回答，「这张椅子坐起来太舒服了，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、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椅子，怎么可能轻易转让给别人，而且我没有成熟到愿意为你们开心的约会锦上添花。」

真壁先生看向阿研，似乎以为他是我的男朋友。

「不，不是他，阿研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」

「这种事不需要更正。」阿研害羞地用手肘顶向我的侧腹。

「真壁先生……」我从沙发上起身。

他抱起双臂摇摇头。

「你真纠缠不清啊，我不是说了，不可能转让给你吗？」

「不是，我只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。」

「问我一个问题？」

「对你来说，那张椅子是坐起来很舒服的特别椅子吗？」

他纳闷地歪着头。

「因为我男朋友说了相同的话，说那张椅子坐起来很舒服，完全贴合他的身体，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椅子。如果你也这么觉得，他应该会很高兴。」

「高与？」

「对！他也是建筑师，很尊敬你。」

「这样啊，那还真是荣幸啊，他是小有名气的建筑师吗？」

「他叫雨宫诚，以后会成为知名建筑师！」

「雨宫……」

「我们是因为你才会相识。如果我们的咖啡店不是你的作品，我相信我们不会相遇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，所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为你们的恋爱锦上添花了。太有趣了。我向来很重视缘分，所有的工作都是缘分，微不足道的相遇，会对人生造成很大的影响。我和你之间似乎有奇妙的缘分，不，也许是『雨滴』和我之间有奇妙的缘分。」

我听不懂他的意思，用力眨着眼睛，真壁先生走去窗边，然后坐在椅子上，说了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。

「可以转让给你。」

「真的吗！？」

「嗯，但是有一个条件。你可不可以让我瞭解你对这张椅子的决心？」

他露出试探的眼神。对他来说，是像游戏的感觉吗？看到我六神无主的样子乐在其中吗？不，不是，看起来不是这样。真壁先生很认真，他是真心想瞭解我的决心。对他来说，转让这张椅子，就像是把宝物交到别人手上。既然这样，如果我展现的决心不够彻底，他一定不可能把椅子让给我。但是，他要我展现决心，到底该怎么做？

「只要我能够瞭解你的决心，这张椅子就可以转让给你。如果你做不到，就请你马上离开。」

不行，我贫乏的想像力想不到任何好方法。怎样才能……

这时，有一样东西进入我的视野。那是插在笔筒内的美工刀。

心脏剧烈跳动，好像在耳朵产生共鸣。

「喂，日菜！」阿研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。

当我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手上拿着美工刀。

「我……」我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，「我……我用生命来表达决心！」

我闭上眼睛，把美工刀抵在脖子上。美工刀的刀刃渐渐陷进脖子，只听到噗叽一声，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。我流血了。

我受够了。我不想再夺取他的生命，也不愿让他露出悲伤的表情，我受够了这一切。

我用左手扶着颤抖的右手，然后想要用力把刀刃刺得更深——

真壁先生抓住我的手。

「够了。」他摇头，「如果你死在这里，我的生意就完了。而且在这么短时间内，你们两个人都来过这里，也是一种缘分。代我向你男朋友问好，你可以把椅子带走了。」

「真、真的吗？」

「趁我还没改变主意，赶快拿走吧。」

「谢谢……」

我全身发软，当场瘫坐在地上。阿研抓住我的手臂，扶住了我。

我和真壁先生四目相对，他看着我，淡淡一笑。

「你刚才到底想干嘛！」

回程的车上，阿研对我大发雷霆。幸好血已经止住了，但脖子隐隐作痛。我看着颤抖的手掌，还残留着握着美工刀时的感觉。我至今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做出这种事，难怪阿研会生气。

我看向后视镜，看到那张椅子。我终于得到这张椅子……

我情不自禁露出笑容，同时听到生命表发出「嗄铃！」的声音。

惨了！我刚才太投入，完全没有注意到手表！

我的余命变成十八年。这意味着看看的生命只剩下两年了。

我看了车上的钟，发现已经九点多，从背包里拿出手机，发现他打了十五通电话。我回拨给他，但他没有接电话。

「阿研，到餐厅还要多久！？」

「嗯，差不多十分钟左右。」

我想赶快见到看看。我想当面把椅子送给他，想看到他喜悦的表情。

这时，接到了看看的电话。

「喂，看看吗！？」

『你人在哪里！？』

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气急败坏的声音，拿着手机的手忍不住发抖。

『你没有看手表吗！！我只剩下两年！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吗！？要随时注意手表！你又忘了吗？』

「对不起！但不是你想的那样！拜托你听我说！」

『你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夺走我的生命！难道不感到愧疚吗？』

「你听我说！我马上就到了，我会向你解释！」

『我已经离开了。』

「啊？」

『我早就离开餐厅，也取消了所有的餐点。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坐在那里吃饭。先别管这些，你赶快回来，我们必须调整生命，拜托你，不要再感到幸福了。』

「……那庆生呢？」

『这种事根本不重要。』

「怎么……」

哔喀！我的生命被夺去。

『太好了。』我听到看看嘀咕。

太好了？看看刚才说「太好了」。

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耳边。我用力握着手机。

「看看，你看到我难过这么高兴吗？」

『你不要说这种话，我们在相互抢夺生命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啊。如果你不难过，我就没办法活下去，而且以后不要再庆生或是出门约会了。』

「所以你才没有来。」

『啊？』

「烟火大会，因为你怕我夺取你的生命，所以没有来，对不对？」

他没有说话。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。

「我……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，只是想像以前一样，和你共享幸福的时光，我只是这么想……」

泪水忍不住扑簌簌地流下，看看无法感受到我的心情，他已经感受不到了。想到这里，生命就不断发出声响，接连被夺走了。

「你现在满意了吗？」

『……』

「你心满意足了吗？我的悲伤就是你的幸福吧？」

『日菜……』

「看看，对不起。我夺走你很多生命，让你深受痛苦；我感到幸福，让你很不开心，实在对不起……」

我们应该无法继续共同生活，他只要看到我，就会陷入痛苦；只要我高兴，他就会心情烦躁。我只能借由让自己不幸，才能给他幸福。既然这样——

车子突然停下。我惊讶地看向驾驶座。阿研从我手上抢走手机，二话不说，挂上电话。

「阿研？」

「……不要哭。」

我看着阿研，泪水不停地流。

「不要再哭了……」

一行泪水从阿研的脸颊滑落。

「拜托你，不要再哭了。」

听到他这句话，看着他的泪水，我的泪水断线，放声大哭起来。

由比滨的天空群星闪耀，今天的空气很清澈，但我哭累了，看到的星光也很模糊。

「你没事吧？」阿研坐在不远处，用比海浪更小的声音问我。

「阿研，我问你，你是不是喜欢我？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你是不是把我视为恋爱对象喜欢我？」

「什么！？谁会喜欢你！别开玩笑了！我只是……」阿研一脸严肃，然后对我说：「对，我喜欢你。」

「从什么时候开始？」

「这种事我早就忘了，反正是从很久以前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我玩着脚边的沙子，「不瞒你说，我有稍微察觉到你的心意，隐约觉得你可能喜欢我，缘姊也这么说，但是一旦承认，可能会破坏我们目前的关系，我们相处会很不自在……」

我让风吹走沙子，看着阿研的侧脸。

「阿研，对不起。」

「不要道歉，这不是会显得我很蠢吗？」

说完，他把原本埋在沙子里的小石头丢向夜晚的大海。

「我实在很过分，明明察觉你的心意，却还要你帮我去买礼物给男朋友，还在你面前晒恩爱，或是向你诉苦。至今为止，应该常常让你感到不舒服。」

「没这回事。」

「当然有这回事。」

「就说没有了嘛。」阿研加强语气，「我只是——」他看着我，露齿一笑。「只要你幸福就够了。」

「阿研……」

「只要你今天和明天仍旧笑得像傻瓜一样，只要这样，我就感到很幸福。」

「幸福？」

「对，幸福，所以你要笑，知道吗？日菜。」

阿研扮着鬼脸，他想要逗我笑。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从小到大熟悉的笑脸，不禁热泪盈眶，但我拼命扬起嘴角挤出笑容，不想认输。

「就是这样。」阿研看着我，用力点头。「你笑起来比较好，嗯，这样比较好，看到你刚才那样难过的表情……要怎么说，我……」阿研悲伤地说，「我会无法忍受……」

嗄铃……手表发出声音。阿研的心意让我感到高兴。

「而且，我小时候不是曾经对你说过吗？只要辛酸的时候保持笑容，有朝一日，就可以得到幸福。」

「两个字明明不一样……」我低头吸着鼻子。

「你少啰嗦。辛酸的时候要笑着踏出一步，这一步就可以让你得到幸福。『辛』这个字只要加一横，就变成幸福的『幸』了。怎么样？我是不是变聪明了？」

阿研嘿嘿笑着，挺起胸膛。他故意表现得很开朗。他的温柔感动我，我的生命又增加了。我情不自禁感到幸福。我是个坏女人，竟然利用阿研的温柔，阿研对我说的每一句话，都让我感到高兴，我借由阿研的话，夺取看看的生命。我这个女人真是坏透了。

「阿研，对不起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道歉？」

「因为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，我喜欢看看。我知道自己很傻，知道和他在一起会伤害他，但是，我无论如何都喜欢他。」

「是吗？这样很好啊。」

「啊？」

阿研站了起来，用力拍着屁股上的沙子。

「即使别人笑你傻，既然喜欢上了，就没有办法。喜欢的心情没办法用道理解释。既然这样，就努力到最后。我认为这样很好。」

「那你呢？」

只要他继续喜欢我，我就会伤害他。

「别放在心上，因为我——」阿研像小时候一样满面笑容，「我对你来说，就像是躲雨的屋檐。」

「屋檐？」

「对啊，如果你很痛苦、很悲伤，快受不了的时候……这种时候，随时可以来找我躲雨。」

看着阿研温柔的微笑，我内心的罪恶感像海浪般涌来，但同时很高兴。对不起。我在心里向他道歉。但是谢谢你，阿研，真的很谢谢你。

「好了，差不多该走了。我送你回家。」

我看着生命表。我的余命还有十二年，看看还有八年的生命。他还有这么多生命，今天晚上应该没问题。

「我今天要去缘姊家打扰。」

「那我送你去缘姊家？」

「没关系，她家离这里很近，我走路过去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没问题，我想走一走。」

我猜想阿研发现我在逞强，但还是对我说：「好吧。那张椅子怎么办？先放在我那里？」

「嗯，而且不好意思，下次你愿意再陪我把椅子送回去吗？」

「送回去？你要还给那个大叔吗？」

「现在变成这样，再送礼物给看看很奇怪，既然这样，就该送回去。毕竟对真壁先生来说，这张椅子也很重要。」

「但是，这是你……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「日菜……」

「真的没关系。」我笑着说。

阿研似乎无法接受，但还是点头，然后拍我的头说：「那就改天见。」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，独自走在夜晚的沙滩上。能登在身旁一脸担心地看着我，用眼神问我，你没事吧？我点点头，慢慢走在只有海浪阵阵的海边。

心情终于平静时，我也来到江之电长谷车站附近。沿着县道往北走了一段路，然后再往左转，就看到那栋棕色外墙的两层楼房子。那是缘姊所住的公寓。

缘姊开了门，穿着睡衣，没有化妆，但还是很美。

「怎么了？这么晚来找我。」

「对不起，如果可以的话，今天可不可以让我住在这里？」

缘姊不发一语，让我进房。

我洗完澡，换上缘姊借给我的睡衣回到客厅。五坪大的房间毫无情调，完全没有任何有女人味的东西。桌上有个菸灰缸，木头地板上放着一排威士忌空瓶。

我坐在半腰窗的窗台上，怔怔地看着远处的路灯。风吹进来，挂在窗帘轨道上的水蓝色风铃静静地发出叮铃、叮铃的声响。温柔的音色疗愈心灵。

不一会儿，缘姊拿着两个杯子，从厨房走回来。黄金色的泡泡在淡蓝色的杯子里跳舞。

「这是住在老家的奶奶寄给我的梅酒，我试着加了苏打水。」

「缘姊，你不是向来坚守『不调饮料主义』吗？」

这句话会不会有挖苦的味道？我说出口之后，感到后悔。

「是啊，但今天是例外。」

缘姊说完，向我抛了一个媚眼。我走到桌子前，坐在苔绿色的地毯上，双手捧着其中一个杯子。

「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？你为什么不调饮料？」

「我说不清楚。虽然说不清楚，但总会感到难过。」

「感到难过？」

「嗯，虽然不知道理由，但觉得内心会隐隐作痛。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」

缘姊看向窗外，好像在寻找风。吹进来的夜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，彷佛在安慰悲伤的她。缘姊打起精神，对我微笑。

「这是魔法梅酒，只要喝一口，就可以彻底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。」

「骗人。」我眯起眼睛。

「是真的，是真的，你喝看看。」

我半信半疑喝了一口，清爽的梅子香气在嘴里扩散，可以感受到泡完澡的身体一下子降温。我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
「说魔法有点太夸张了，但是很好喝，超级好喝。」

缘姊嫣然一笑。看到她的笑容，我想起阿研说的话。

——自从上次车祸之后，缘姊一直很担心你，说你无精打采。

缘姊虽然脸上带着笑容，但一定很为我担心。她调这杯梅酒，也是为了激励我。缘姊想要在我身上施魔法，让我打起精神的魔法。想到这里，眼睛深处忍不住发热。

「日菜，」缘姊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我的头，然后露出像羽毛般轻柔的笑容。「你今天很努力。」

她一定听阿研说了……

「你很努力、很努力，付出很多、很多努力。」
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一次又一次抚摸我的头。她的手摸着我的感觉、她的声音、她的温柔，全都深深打动我的心，变成泪水。我又夺走了看看一年的生命。

「别说了……我会哭……」

我说完这句话，泪水流下，但缘姊并没有停止，一直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。她纤细手指抚摸的感觉很舒服，我又忍不住落泪了。

「缘姊，对不起。」

「你为什么道歉？」

「让你担心了，对不起……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，我当然会为员工担心啊。啊，我刚才这句话，感觉很有店长的气势。」

缘姊调皮地笑笑，我边哭边笑，但笑容很快就消失，我就像天空终于开始下雨般哭泣。无论再怎么努力，泪水仍然不停地流。

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」

我泣不成声。

「我们以前感情那么好……那么幸福……为什么……」

我已经无法再和看看分享幸福。虽然我希望他高兴，希望带给他幸福，但我为他做得越多，越会夺走他的生命，也会伤害他。我活在世上，既伤害阿研，也造成缘姊的困扰。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？早知如此……早知如此，我就……

「根本不需要什么奇迹……」

我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，缘姊说着「不哭、不哭」，紧紧抱着我，拍着我的背。隔着睡衣，可以感受到她的温度。

我把下巴放在她的肩上，嘀咕。

「和喜欢的人一起得到幸福真是太难了。」

看看，也许我不该再去想要为你做什么，什么都不做比较好。只要我在你身旁，就会妨碍你。

「当然很难啊。」缘姊笑着说，「每个人都不一样，每个人感受幸福的方式也不一样。」

也许是这样……

「但是，日菜，」缘姊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她的胸口起伏着。「只要你幸福就够了。」

「缘姊……」

「日菜，你要幸福。」

说完，她紧紧抱着我。她的拥抱、她的温暖让我的泪水再度溃堤。

「我……可以得到幸福吗？」

「当然可以，我一直这么希望，一直希望你比别人得到更多更多的幸福。」

当我看着缘姊时，她眼中噙着泪水，对我笑笑。她的笑容让我感到高兴。

但是，一旦我幸福，就会夺取你的生命。我不想这样，我不想再折磨你。我不想再看到你被夺走生命时烦躁的样子，也不想再看到当我陷入悲伤，你就感到高兴的样子。

窗外传来雨声。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。雨并没有滋养我们的爱情，照这样下去，我们的爱应该会枯萎。

💧

日菜还没有回来。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持续等待着她打开玄关门的声音。我看向生命表，发现日菜的生命又减少了，她不知道在哪里伤心难过。

我说得太过分了。我为什么会说那么伤人的话？

我用力抓着头，发泄着无处宣泄的情绪。明智说得没错，我最近太神经质了，但每次听到生命表的声音，恐惧和焦虑就让我全身无法动弹，然后忍不住想，为什么日菜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夺取我的生命？她为什么不努力不感到幸福？所以我拼命地想要她把夺走的生命还给我，即使明知道这会让她感到痛苦，仍然自我辩解说「这是生命的问题，为了活下去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」，然后持续伤害日菜，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
明智告诉我，另外有一对共享生命的情侣，最后女生攻击了男生。有朝一日，我也会发自内心憎恨日菜吗？想要夺取她所有的生命吗？我不想继续伤害日菜，既然这样，那我只能做一件事，那就是和日菜迈向不同的人生。这是唯一的方法。

「你认为我们做得到吗？我们虽然在共享生命，但有办法过不同的人生吗？」

我问明智，他轻轻点点头。

「只要你们双方妥善管理生命就没问题，但是，这样真的好吗？我不是说对你而言，而是对日菜来说，你想要做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？」

——看看，你看到我难过这么高兴吗？

我想起她在电话中带着哭腔的声音。想到她一定很难过，内心就产生满满的歉意。我不想再让她体会这种难过。

「这样就好，我相信对日菜来说，这样会比较幸福。」

没错，只要不和我在一起，日菜就可以幸福。一定是这样。

两个人无法在抢夺生命的同时活下去，我们已经不能再继续共同生活了。

桌上的手机响了。也许是日菜。我一把抓起手机，看着萤幕。没想到是磐田先生打来的。

『你明天晚上可以来我家吃饭吗？』

磐田先生在电话中问我。但我现在不想见人，所以我说明天日菜不在家，想要用这个理由委婉拒绝。磐田先生说：『那你一个人来，我们等你。』说完就挂上电话。我想拨电话给他拒绝。

但是，我按手机的手停下来。自从上次发生车祸，他们夫妻来探视我们之后，就一直没有去拜访他们，也没有去向他们道谢。我认为该去露一下脸。

隔天晚上，我去了磐田家。我发现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过来这里，之前每次都有日菜陪在我身旁。我看着空无一人的右侧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初世太太为我准备了寿喜烧。之前听日菜说了初世太太生病的事，我担心让她太操劳，内心充满歉意，但初世太太倒了啤酒给我。

「日菜还好吗？」

她突然提到日菜的名字，我有点慌乱。

「我想可能因为车祸的后遗症，身体不太好。」

「不，没这回事，她只是最近工作比较忙。」

说谎的愧疚让我慌忙把啤酒倒进胃里。

然后，我们一起吃了寿喜烧。虽然肉很好吃，但不知道是不是消沉的心情影响食欲，我吃不太下。初世太太带着歉意问：「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？」我回答：「不是，只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事。」语尾越说越小声。

初世太太担心地看着我，磐田先生对她说：「可不可以帮我把威士忌拿来？」磐田先生平时向来自己去拿酒，不知道为什么，今天竟然请初世太太去拿。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，宽敞的客厅内只听到锅子里的食材煮沸的声音。我感到很不自在，不断地小口喝着啤酒。

「我太太的癌症复发了。」

他冷不防说这句话，让我举着杯子的手停下。

「我听日菜说了，听说已经没办法治疗……」

「她说不想接受延命治疗，她似乎不想再继续受罪。她对我说，不希望为了多活几天受那些苦。」

「怎么会这样？那你们有什么打算？」

「我只能做一件事，那就是尊重她的意志，就只是这样。」

但这么一来，磐田先生就只剩下孤单一人了，这样真的好吗？

「你不必担心，我不会有问题的，我会比现在更坚强。」

「坚强？」

「对，当年我向她求婚时，曾经向她保证，会用一辈子保护她。」

磐田先生说完，腼腆地用食指摸摸人中。

「当她遇到伤心的事，我就是她的手帕；当她因痛苦停下脚步时，我就是她的椅子；如果受到别人的伤害，我就是她的盾牌。我向她保证，会一辈子守护她的幸福。」

我忍不住自我反省。我非但没有保护日菜，反而一直伤害她。

「太了不起了……」

「没这回事，我相信男人能够为女人做的，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事而已。」

即使磐田先生已经是这个年纪，他仍然努力更坚强。即使让太太过着这种富裕的生活，即使付出很多的爱，为了保护太太，他仍然希望自己变得更坚强。

相较之下，我却……我无法带给日菜幸福。我和她在一起，就会伤害她，就会被她夺走生命。基于这种想法，所以我在逃避她。

「我——」我在桌子下用力握着拳头，「即使日菜对我很好，我也会忍不住拒绝。每次看到她笑，我就感到很痛苦，感到很害怕，我们已经无法再一起生活……」

「诚，你听我说，」磐田先生满是皱纹的脸充满刚毅，「这是和太太共同生活了四十年的我，唯一能够提供给你的建议。和心爱的人共同生活，只需要两句话。」

「只需要两句话？」

「嗯。」磐田先生静静地点着头，然后对着我说：「就是对不起和谢谢。」

我听了磐田先生的话，忍不住热泪盈眶。

日菜每次夺取我的生命，都会向我道歉说「对不起」，她曾经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。她一定希望和我一起生活下去，她努力不抢夺我的生命，但我整天在意被她抢走生命这件事，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抢走我生命时所感受到的痛苦。日菜一定整天陷入痛苦，为伤害了我陷入痛苦……

「诚，你要坚强，要能够守护心爱的人。」

晚上九点多时，我离开了磐田家。独自走在夜晚的路上很寂寞。我想起了日菜生日的那天晚上，我们一起撑着伞散步。我们在我做的那把品质不佳的雨伞下，手牵着手散步。她的手小而温暖，会让人想要一直牵着不放，那是我的归宿。但是，发生车祸之后，我们会相互抢夺彼此的生命，我不再牵她的手，避免和她说话。我们不再一起睡觉，我回家时不再和她亲吻。因为我觉得这些行为都会让她感到幸福。日菜很怕寂寞，她一定很痛苦，一定很难过，但是，她没有向我提出任何要求，完全没有抱怨。她一直独自忍耐，不想造成我的困扰。

自从开始共享生命之后，日菜一次又一次夺取我的生命，但我也夺走了她微不足道的幸福，一次又一次……

我发现有一辆白色轻型车停在家门口。我停下脚步，诧异地打量着，驾驶座旁的车门缓缓打开。是阿研。他走下车后，狠狠瞪着我。

「我来这里，是有东西要给你。」

说完，他打开后车门，我看到车内的瞬间，忍不住「啊？」了一声。

那张椅子就在他的车上。就是『Hephaestus』的那张椅子。

「这是日菜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，昨天是因为在找这张椅子，所以来不及去餐厅。」

日菜为我买了这张椅子？

「她说，这张椅子无法送给你了，但这样有问题，绝对有问题。你必须知道，她为了这张椅子有多拼命，她确实是拼命才得到这张椅子。当对方同意把椅子转让给她时，她笑得太开心了，笑得像傻瓜一样。」

原来昨天是因为她买到了这张椅子，所以才在转眼之间夺走我很多年的生命。日菜为能够送我渴望已久的椅子，发自内心感到高兴。但是……

——你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夺走我的生命！难道不感到愧疚吗？

但是，我却对她说了这么残忍的话。我简直恶劣到极点。

我低着头，阿研的大手一把抓住我的肩膀。

「你不是男人吗？振作一点！不要再让她难过了，好好保护她。如果你做不到——」

他以强烈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「我会把日菜抢过来。」

我握紧拳头，然后直视着阿研问：

「日菜在哪里！？」

我不顾一切地在夜晚的一三四号国道上奔跑。今晚很闷热，我满头大汗，气喘吁吁，但我仍然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奔跑着。我感到不安，一想到未来，就感到害怕。我们能够在相互抢夺生命的情况下生活吗？各走各的路，是不是可以让彼此都得到幸福。我会忍不住这么想。但是我——

真壁哲平说得没错，我无论身为建筑师，身为深爱日菜的男人，都缺乏决心。我并没有做好在相互夺取生命的情况下共同生活的心理准备。

——我们是不是不会有问题？我们不会争夺生命，一定会相互扶持，对不对？

日菜当时这么对我说。她相信我，相信和我的未来。

但是我……

——我希望你不要输给共享生命这个不合理的奇迹。

明智说得没错，我不想输给这种不合理的奇迹。

所以我要下定决心，下定决心和日菜共同生活。

我来到阿研告诉我的缘姊公寓，按了对讲机，听到缘姊的声音问：「哪一位？」我走过去贴在门上，敲了好几次门。

「我是雨宫！日菜呢！？日菜在这里吗！？」

暂时没有反应，接着门打开一条缝。我用力拉着门把，看到日菜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内。

我们离开公寓，走在夜晚的海边。江之岛出现在海浪声的后方，点了灯的瞭望台发出白光。这些熟悉的景色今晚看起来特别美。

我看着走在前面的日菜。那是她无言的背影，带着悲伤的娇小背影。

「日菜，对不起。」

日菜没有回头，默默走在岸边。

「我为至今为止的一切感到抱歉，实在很对不起你。」

沙滩上响起微波声，日菜什么话都不说。我内心越来越不安。

「看看，」过了一会儿，她停下脚步，然后背对着我。「我们要不要分手？」

她的声音颤抖。无助的声音几乎被海浪声淹没。

「我们无法在争夺彼此生命的情况下共同生活，我才该向你道歉，夺走了你很多生命。」

「不是，你是为我着想，你认为应该能够和我共同生活，想要和我一起走下去，你一直这么坚信……但是我逃避了，我逃避你，也逃避和你相互夺取生命这件事，我一直、一直在逃避，全都是我的错。」

日菜把随风飘起的中长发夹在耳后。她背对着我，我看不到她的脸。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？一定很悲伤。

「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，你可能已经讨厌我了，但是，我不想和你分开，以后也要一起——」

「行不通的。」

「当然行得通。」

「绝对行不通！」

转过头的日菜在哭泣，月光映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
「我以后也会伤害你！」

哔喀！日菜的手表发出声音。

「一定会造成你很多困扰！所以……所以……」

哔喀！

「所以，你说我们继续一起生活……」

哔喀！

「这种事绝对行不通！！」

好几滴眼泪滑下。日菜在说谎。她在逞强。

她的悲伤变成手表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，每当这个声音在周围响起回音，我的心就跟着揪了起来，泪水差一点流出来。日菜悲伤得失去生命。她很痛苦，我却——

——诚，你要坚强，要能够守护心爱的人。

我紧紧抱着日菜。

「放开我。」

「我不会放手。」

「放开我！」

「我说了不会放手！」

「但我会夺取……夺取……」

日菜在我的臂弯中，声音发着抖。

「……我会……夺取你的生命……」

我用力抱着日菜，然后我的生命就被她夺去。

「我会因为太高兴，夺走你的生命……」

「你可以夺取我的生命。」

「但是——」

「你夺取多少都没有问题。」

「但这么一来，你就会死……我不想这样……我再也不想这样……」

「我不会死。」

「骗人，你会死。」

「我不会死！无论你再怎么夺取我的生命，无论你感到多么幸福，我绝对……绝对不会死！」

「你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？」

「我会坚强。」

满腔的感情溢出，变成泪水，滑落的泪水让脸颊发烫。

「我会比现在更坚强，我会坚强，让你得到幸福，所以……」

我紧紧抱着日菜。

「所以，我想和你在一起。」

日菜像小孩子一样哭了，然后泣不成声地说：

「我不想和你分开……我也想和你在一起……但是你和我在一起，就会受到伤害。我不想这样，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」

即使这样，我仍然希望和你在一起。即使你会夺取我的生命，即使你会伤害我，无论未来多么辛苦，与其要和你分开，我愿意面对未来的艰辛。

只需要两句话。

「谢谢你，你这份心意就足够了。」

日菜在我的臂弯中一次又一次摇头。

「日菜，对不起。」

我再次紧紧抱着日菜。

「我一直在伤害你，实在很对不起……」

我的生命又被夺走了，但此刻我想紧紧抱着她。

「接下来我们一起思考，一定可以找到让我们都得到幸福的方法。」

我更用力、更用力紧紧抱着日菜，不让这份决心动摇。

我不会再让她去任何地方，不会让她再离开我。

此时此刻，我觉得日菜的温暖比生命更重要。

一个星期后。那天，我一大早就出门，前往真壁哲平的事务所。

我在门口等，他在上午十点出现。他看到我时当然大吃一惊，应该没想到我还会再来找他。

「这次又有什么事？」真壁哲平双手扠腰，皱着眉头。

「我画了自认是一百分的设计图！所以想请你再过目一次！」

我递上设计方案，他冷笑一声说：

「你就是为了这个特地来这里吗？即使你现在给我看，也无法改变你已经遭到淘汰的事实。」

「我知道，但是——」

鼓起勇气，展现决心。

「请你收我为徒！请你让我和你一起工作！」

照这样下去不行。无论身为建筑师，还是身为一个男人，这样下去都不行。所以……

「我希望能够跟着你学习！我想从头开始学起！」

真壁哲平摊开了纸，然后问我：

「你的武器是什么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你身为建筑师的武器是什么？你能为我做什么？」

我的武器。我只有一项武器。

「我会用生命，我会用生命投入建筑。」

明智告诉我，人类的价值、人生的意义在于如何运用生命。既然这样，我想把自己的生命用在我们的梦想上，我想为了建筑、为了日菜运用自己的生命。

「用生命吗？这句话听起来真轻率。」

「但这是我目前内心的真实想法！我不会浪费任何一天！我会把一切都奉献给建筑！拜托了！」

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笑了起来。

「你们两个人还真像。」

我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，眨了眨眼睛。

「你说你姓雨宫，对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他对我扬扬下巴，走上楼梯。他叫我跟着他。

我高兴得忍不住笑了。这是奇迹发生之后，我第一次发自内心欢笑的瞬间。

嗄铃！手表发出声音。那是我靠自己开拓幸福的声音。

我的眼角扫到明智。他对我点着头，似乎对我表示赞同。

我的右脚踩在楼梯上，追赶真壁哲平的背影。

这是第一步。这是成为可以守护日菜男人的第一步。

第一卷 间章

「接下来由你照顾他们两个人。」

大贯组的办公室内，正在圆桌旁喝日本茶的能登幽幽地说。

明智停下正在写报告的手，惊讶地抬起头。事出突然，他完全愣住。

「啊？我吗？」

「他们共享生命至今快要三年，你差不多也适应了吧。」

「虽然适应了，但你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要求？」

「没有理由，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。」

明智注视着能登的侧脸，能登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。「怎样？」

「没有，我只是在想，真的没有理由吗？」

明智似乎难以接受。能登用指尖把玩着妹妹头的发梢说：「我就说没有理由了，不要让我一再重复。」她的语气中透露着烦躁。

「对你来说，在日菜身旁不是也比较方便吗？可以随时去『雨滴』。」

能登以不怀好意的视线看着明智试图报复，但明智已经察觉了她的内心想法。

「是因为日菜吗？」

明智说对了，能登立刻移开视线。

能登遇到这种情况时，很不擅长掩饰内心的想法。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。

明智用大拇指不停地按着手上原子笔的按压部分，宽敞的室内响起喀七、喀七的声音。能登被这个声音吸引，眼睛转向明智的方向。明智的表情好像吃到什么苦味。

「我也隐约察觉到她这一阵子心境的变化。那次至今已经快三年了，日菜的内心渐渐发生变化。你是不是觉得，如果继续陪在日菜身旁，对她会产生更深的感情？如此一来，有朝一日一定会袒护她，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，所以要求退出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？我怎么可能受到这种无聊感情的影响？」

明智无视她的回答，继续说下去：「从你上次数落诚的那时候开始，你和日菜之间的关系，早就已经超越向导和对象人物之间的关系。」

那时候……明智应该指烟火大会晚上的事。

——你迟早会造成日菜的不幸。

那一次，能登的确有点反常。她会那样数落诚，一方面是因为他很像能登以前的男朋友，但更是因为对日菜的处境感到于心不忍。能登认为如果继续下去，日菜可能会像她一样做出愚蠢的事，到时候一定会后悔。

但她同时知道，不能继续袒护日菜。自己是向导，她发现自己已经违背职务，对日菜产生感情。

当初从事这个工作时，能登就下定决心，绝对不要再从主观的角度看事情，必须保持客观。但是每次看到日菜，就会失去冷静。一定是因为她们很相像的关系，她在日菜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。

所以能登最近竟然希望日菜能够幸福，希望日菜能够找到「幸福的意义」之类的东西，因为自己当年不曾找到。

幸福到底是什么？

当年的自己无法找到这个答案。

希望日菜能够找到，不希望她有和自己相同的结局。

能登发自内心这么希望。

「而且，你不是为了共享生命的事，在和高层交涉吗？」

「闭嘴！」

能登无奈地叹口气。

「唉，没错，你说对了。我对日菜产生感情，最近这种倾向更加明显。我不是称职的向导，所以不再负责她，这就是理由。你听我这样亲口承认就满意了吗？」

「即使产生感情，又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当然有关系，向导必须保持中立，我越来越无法做到了。」

「我认为这样更有人性，更理想，而且我还很稚嫩，需要你的指导。」

我很久以前认为这家伙不够成熟，他仍然怀恨在心吗？能登在内心咂舌。

「而且这是一度产生交集的重要缘分，那就陪伴他们两个人走到人生的最后。他们需要你，尤其日菜和你很亲近，如果你不再出现在她面前，她可能会难过得失去好几年的生命。不是吗？」

「你说话真滑头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明智扮个鬼脸，笑了起来。「不然这样好了，接下来由我负责他们两个人，但你像之前一样，继续当日菜谈心的对象，这样就没问题了吧？」

没想到竟然被比自己小五十多岁的小毛头用花言巧语哄骗。我真是老了。能登这么想着，扬起嘴角，露出自嘲的笑。

「而且……」明智嘟哝着。

明智说话的声音像针一样尖，能登立刻知道他打算说什么。

「现在的日菜很可能会做出错误的选择，你必须好好守护她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。」能登谨慎地点点头。

「嗨！早安！早安！」

权藤走进来，中断了他们的谈话。

能登站起来，走向窗边，地板发出挤压的声音。

她看着空无一物的辽阔白色世界想着。

真是搞不懂男人和女人。对人类来说，自己的生命最重要，没有任何东西比生命更重要，但是，有时候恋爱会让人做出愚蠢的选择。

就像现在的日菜……

她试图选择的路未免太愚蠢了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两人的幸福①

「这里，这里。」

戴着安全帽的看看回头向我招手。

我正在参观真壁建筑研究所负责设计的教堂工地。那是建在稻村崎海边的新教堂，这个工地是看看进入事务所后，第一次被交付的重要工作。他目前在这个工地担任监工。

「问你喔，工程顺利吗？」我对着走在前面的看看背影问道。

「唉，」他咚咚地敲着安全帽，「不容易啊，我没想到把设计创意具体化竟然这么困难。」

看看说话的声音充满兴奋，他一定为真壁先生愿意把工作交付给他感到高兴，就连我也跟着高兴起来。

「真壁老师实在太厉害了，看设计图还无法瞭解，但实际建造之后，就会发现到处充满巧思。比方说，这个扶手的尺寸和天花板的高度，连细节都经过深思熟虑，真的让人甘拜下风。」

「咦？你该不会对自己失去信心？」我在看看身后为他按着肩膀。

「怎么可能？我认为是偷学他技巧的良好机会。我的工作，就是实现老师的巧思，如果没有我，这座教堂就无法完成——我开玩笑的啦。」

我太高兴了。虽然这并不是看看的作品，但他参与的建筑物即将完成。我由衷地为此感到高兴。

走廊尽头是礼拜堂。打开门走进去后，眼前的景象令我瞪大眼睛，忍不住发出「哇！」的叫声。木头打造的礼拜堂呈半圆形，面对大海的那一侧全都是玻璃窗，可以看到后方蓝色的太平洋。朝阳照了进来，礼拜堂一片耀眼的光芒，飘舞的灰尘闪着光。庄严、宁静，却又带着安心感，简直就像坐在一艘木船上。

「业主希望礼拜堂是一个奉献祈祷的庄严空间，但老师认为既然这里面向大海，可以在正面设计一道大玻璃窗，让走进这个空间的人，感觉好像坐在海上航行的船上。祈祷是自己和上帝对话，同时和大自然对话。希望在这里祈祷，能够成为心灵的旅程……老师对这个礼拜堂充满了这样的期望。」

「没想到老师是个浪漫的人，这里好棒，真希望可以在这种地方举办婚礼。」

「那不可能啦，这里不是婚礼会场。」

嗯，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，只是想要催婚一下。

「你看这个。」看看抚摸着两排整齐长椅中的其中一排，那是向『Hephaestus』特别订制的作品，沿着两侧的墙壁各放了五张长椅。

「为了这些长椅，预算变得很紧。」

「你和真壁先生都很喜欢『Hephaestus』，幸好有办法用在这里。」

「啊，对了，老师直到现在还在说，早知道不应该把那张椅子转让给你。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，他常叫我赶快还给他，虽然我知道他在开玩笑。」

「才不要呢！那是你的椅子啊。」我把脸皱成一团。

我们一起坐在长椅上，打量着即将完成的礼拜堂良久。我们十指紧扣，握着彼此的手。好幸福……我忍不住想。但是在深呼吸后，又想到另一件事。我太幸福会夺取他的生命。只要能够感受短短数秒的幸福，我就满足了。

「日菜，你等一下要去上班吧？」

走出教堂，看看拿起我的安全帽。

「嗯，今天不供应午餐，时间很充裕，你呢？」

「我要去平冢开会，下一个案子是养老院。老师比平时更卖力，他说要打造一个老人家住在那里会感到心情愉快的空间。」

「这样啊，你接下来这段时间也会很忙。」

「又要持续一段睡眠不足的日子了。」他一脸无奈。

「但是你不能因为工作忙就忘了我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看看抚摸着我的头，似乎表示瞭解我的意思。

他摸我头的感觉很舒服，我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。

「今天会回家吗？」

「嗯，我不太确定，虽然可能会很晚，但我会尽可能回家。」

「那我做你喜欢吃的菜等你。」

「鸡肉蕃茄奶油炖菜吗？」

「这是秘密。」

我向看看道别后，坐在稻村崎的草皮上，远远地眺望正在建造的教堂。早晨凉爽的风从身旁吹过，我的目光追随着风的方向，仰望着天空。飘柔的毛卷云悠然浮在空中，初夏的天空很美。我躺在草皮上看着生命表，余命指向『7』。太好了，很安定——

我们彼此夺取生命的情况最近进入了稳定状态。当然每天晚上都会调整生命，让彼此的余命都剩下八年——我们两个人目前共同拥有十六年的生命——我至今仍然不喜欢恐怖片，但不知道是否已经免疫，普通的恐怖片不再让我害怕了。即使僵尸在啃人的脑袋，好奇心旺盛的不良角色被电链锯锯成两半，狗不停地吠叫，我也能够冷静地觉得「这是恐怖片中常有的剧情」，因此生命调整的难度增加了。但是现在不会再像以前那样，由我单方面夺取看看的生命，因为看看对工作乐在其中，甚至经常从我身上夺取生命。但是，即使我的生命被他夺走，我也完全不会不高兴。只要看看感到充实，那就是我最高兴的事。所以最近这一阵子，我们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。

「你在笑什么？」

能登的脸突然出现在原本是一片天空的视野中。

「吓了我一大跳！我之前不是就跟你说，不要突然冒出来吗？」

「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叫你，但你一个人在傻笑，根本没听到我在叫你。」

「啊？我在傻笑？」

「对啊，看起来非常傻。」

听到她这句挖苦的话，我忍不住皱起眉头，能登噗哧笑了一声，在我身旁坐下。

「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改变。」

「对啊！看看变得很积极正向！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日菜，改变的是你。」

「我？」

「这三年来，你都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，避免感受幸福，刻意和快乐的事保持距离，即使遇到别人的善意，你也会在无意识中在内心踩煞车，避免自己太高兴。结果呢？和之前相比，你的身体比较不容易感受幸福了，这种情况能够称为真正的幸福吗？」

「当然是幸福啊。能登小姐，我讨厌你说教，简直就像婆婆一样，我不喜欢。」

「谁是婆婆啊？你年纪还比我大呢！」

「那是因为你的年纪都不会增加的关系！实际上早就超过一百岁了，根本是老婆婆了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！」能登狠狠瞪着我。

呃，惨了，惹恼她了。我看向大海的方向，掩饰自己的失言。

这三年来，我和能登小姐变成好朋友，可以像这样互开玩笑，这种像朋友般的关系让我感到高兴，只是年龄、和时代脱节这两件事是她的禁忌，只要我提到这两件事，她就会很生气。她这种地方仍然很像小孩子。虽然我也差不多。

「……你不要去想傻事。」能登看着远方的大海小声说道。

我什么都没有说。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。

我听到重重的叹息声。她可能很受不了我，然后，她又用明确的语气叮咛我：「听到了吗？你千万别有那种愚蠢的想法。」

有时候，我会忍不住想，我们未来的日子会怎样走下去。虽然目前我们各自拥有八年的生命，但这种日子总有一天要结束。无论我们多么妥善地共享生命，在看看三十六岁，我三十三岁时，我们的人生就会结束。而且以后共享生命的难度会比现在更高，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我们能够相互争夺的生命总数变少。之前一个人有十年生命时，曾经发生过多次危机，之后竟然还要争夺总数更少的生命，我们真的有办法做到吗？我对此感到不安。

万一其中一方夺去对方太多生命，导致杀了对方怎么办？如果像之前一样，我夺去他太多生命，让他陷入痛苦怎么办？每次思考这种问题，就会感到害怕。所以，我有一丝这样的念头，如果有朝一日，我们开始彼此伤害，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——

来到『雨滴』上班，发现缘姊像往常一样和老主顾有说有笑。她还是老样子，工作一点都不认真。我在绑半身围裙时，不禁叹着气，发现明智坐在吧台的座位。他跷着脚，注视着窗边的缘姊。

「咦？明智先生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我小声问他。

明智是负责看看的向导，只能在他身旁出现，照理说，应该不可能像这样自由地去其他地方。

「从今天开始，我也是你的向导了，所以有时候会来这里打扰。」

「啊？能登小姐不会再来了吗？」

「别担心，只要你叫她，她就会出现。」

太好了。如果能登小姐不再出现，我会很寂寞。我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
「啊，明智先生，我问你，」我露出调皮的笑容，「你是不是喜欢缘姊？」

「啊？」他瞪大眼睛。我突然这么问他，他大吃一惊。虽然我不聪明，但对恋爱的直觉很敏锐。呵呵呵，他开始紧张，我似乎猜对了。

嗯？等一下，缘姊看不到明智，所以他们是『有缘无分的命运』？哇哇哇！这么一想，就觉得太痛苦了。

「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？」明智托腮看着我。

「嗯，其实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，该怎么说，你看缘姊的眼神，就像是恋爱中的人的眼神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

「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事，请尽管告诉我，我一定鼎力相助！」

这三年期间，明智很照顾我们，如果他单恋缘姊，我很希望助他一臂之力，即使那是肉眼无法看到、无法实现的恋爱。

「好，到时候我会找你帮忙。」他轻轻笑笑。

牛铃响起，有客人走进咖啡店。是真壁先生。他今天一样穿了白色附衣领扣的衬衫和黑色长裤。他无论夏天还是冬天，都是相同的打扮。咦？他今天气色不太好，胡子没刮，黑眼圈也很深。

「欢迎光临，你怎么了？看起来一脸疲惫。」

我把冰柠檬水放在坐在明智旁边的真壁先生面前。

「啊啊，雨宫嫂。等一下要去平冢开会，但完全没有任何好点子。这三天来一直都这样，真是伤透脑筋。」

真壁先生向来叫我『雨宫嫂』，我并不会觉得不舒服，反而有点高兴。自从看看去他的事务所工作后，他有时候会像这样来店里坐坐。我深刻体会到是很奇妙的缘分。我借由这家咖啡店，和各式各样的人建立了神奇的缘分，而且都是很幸福的缘分。但是，我也有一个疑问。缘姊和真壁先生好像很不熟。他们之前是业主和建筑师的关系，照理说应该见过好几次面。虽然现在缘姊见到真壁先生会向他打招呼「啊呀，欢迎老师光临」，但真壁先生最初来这里时，他们两个人好像完全不认识。为什么会这样？

「今天也喝奶茶吗？」我问坐在我面前的真壁先生。

「不，今天要喝咖啡，我想要提神。给我一杯滤布滴漏式手冲咖啡。」

「滤布滴漏式手冲咖啡？」

「我向来只喝滤布滴漏式手冲咖啡，其他都不喝。」

嗯，他还是这么盛气凌人，而且要求特别多。滤布滴漏式冲泡法是使用法兰绒的滤布冲泡萃取的咖啡，也被称为最棒的滴漏方式，难度当然也很高，冲泡的手艺会影响咖啡的味道。

「本店都使用滤纸，你非要用滤布吗？」

「不行，这是咖啡店，该不会连法兰绒滤布都没有吧？」

很多咖啡店都没有法兰绒滤布。

「虽然有，但我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方法泡咖啡。」

「那我走了。」

「啊？你不要说这种话嘛。」

「凡事都有第一次，赶快动手。」真壁先生说完，冷冷地点了一支菸。

可恶，这个任性大王。他以为自己是艺术家，别人就得原谅他的挑剔吗？太过分了。虽然我拿出放在架子上的法兰绒滤布，但还是很伤脑筋。我没有自信可以泡出好喝的咖啡，缘姊应该也不了解冲泡的诀窍。还是放弃算了，嗯，但他是看看的老师，不能对他的要求置之不理。

「要不要我教你？」

我惊讶地看向明智，他微笑着对我说：「别担心，并不会很难。」明智为什么会泡咖啡？我歪着头，真壁先生催促我说「动作快一点」。

「拜托了。」我闭上眼睛，向明智表示。

使用滤布萃取咖啡比滤纸困难多了，但明智的建议很精准，我很快就冲泡好了。冲泡出来的咖啡味道似乎不错，就连挑嘴的真壁先生也称赞：「很不错。」我向明智投以感谢的眼神，他轻轻笑笑，向我摇头，表情似乎在说：「你做得很好。」我害羞地摸着脑后的头发。但是内心的疑问还是像疙瘩般留在心里。我知道明智和能登以前是人类，却完全没想到他竟然精通手冲咖啡。

明智到底是什么人？

「对了，你们今天早上去参观教堂了吗？」

「是的！不好意思，谢谢你满足我任性的要求。」

「没关系，这是雨宫第一次负责的案子，他是不是很高兴？」

「当然啊，简直高兴得飞上了天。」

「我想也是，我以前也一样，很瞭解他的心情，会觉得自己比任何人更瞭解工地现场，是自己在具体呈现设计图上的巧思。」

「他叹气说，没想到把设计的创意具体化这么困难。」

「那当然啊，设计图就像是乐谱，实际演奏之后，经常会发现不协调的地方，他的工作就是把每个细节呈现出来，然后借由这种方式累积经验。」

「但是他很充实，能够得到你的认同，他一定很高兴。」

「得到我的认同？开什么玩笑，他还差得远、差得远、差得远呢！」

「你说太多次差得远了。看看不是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吗？你也稍微认同他一下嘛。」

「并不是努力就好。那个家伙很笨拙，不够机灵，而且又死脑筋，思考问题不够深入，工作虽然还算仔细，但动作很慢，经常赶不上截止时间，却经常夸口谈什么建筑。而且他个性不够强势，开会的时候经常被业主和建筑公司牵着鼻子走，老实说，真是没出息。」

「你说得太实在了，既然这样，当初为什么雇用他？」

真壁先生沉默不语，似乎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说。

他想了一下后，皱起两道浓眉说：「你可千万别告诉雨宫。」

我好想听听看！我双手握在胸前，用力点着头。

「三年前，他重新画了图书馆设计图，这个做法很不错。他的设计内容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，设计点子很稚拙，而且的确经验不足，但仍然有两点值得称赞。第一，就是他重新构思设计案。建筑师通常自尊心都很强，尤其是最近的年轻人，只要稍微受到批评，就会闹脾气，但他没有轻易放弃。这个行业靠的是气势和毅力。」

「另一点呢？」

真壁先生把杯子里的咖啡都喝完后，伸手拿起了香菸。

「雨宫的建筑虽然不花俏，但具有能够把光、风、绿意和建筑融合在一起的奇妙力量，我认为这是很值得期待的可取之处。建筑绝对不能自命不凡，而是人类和大自然、建筑融为一体，共同度过漫长的岁月，他能够凭感觉瞭解这一点，也许可以说是一种才华。」

真壁哲平在称赞看看。这么一想，就高兴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

「我认为只要加强这方面的能力，他应该可以成为一位很有意思的建筑师，所以才雇用他。」

啊！太高兴了！生命表发出「嗄铃！」的声音。

「所以看看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吗！？」

「独当一面？独当一面并不是我们的目标，而是要建造对那个地方、出入那里的人无可取代的建筑，为此就必须持续磨练，不过——」

真壁先生把香菸在菸灰缸内捺熄之后，在紫烟中轻轻笑笑。

「我有点期待看到他在十年后、二十年后建造的建筑。」

十年后、二十年后——漆黑的乌云笼罩在头顶。

不可能……我们、看看只剩八年的生命，他已经没有真壁先生期待的未来了。

那天回家路上，我推着脚踏车，有气无力地走在暮色中。真壁先生说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。原来是这样，原来是这个原因，看看每天、每天都那么努力工作，连睡觉都觉得在浪费时间。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为建筑师能够大显身手的时间不多了，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建造很多建筑物，所以他为了实现我们的梦想努力不懈，他每一天都想到八年后的未来。

放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是磐田先生打来的。

「喂？磐田先生吗？好久不见，你们最近还好吗……啊？」

我两只脚忘了怎么走路，停下脚步，脚踏车倒在地上，发出巨大的声音。

「初世太太她……」

隔天晚上，看看提早下班，我们换上丧服前往殡仪馆。守灵夜很肃穆，磐田先生很早就退休，因此前来吊唁的宾客并不多。有很多中年上班族，应该是他们在商社任职的儿子工作来往的朋友。上香时，和坐在丧主座位上的磐田先生眼神交会。磐田先生用眼神对我们说「谢谢」，但是他满脸憔悴。他失去了最爱的太太，光是想像他的痛苦，就心如刀割。

坐在磐田先生旁的男人应该是他儿子。虽然我们和磐田先生相识多年，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儿子。他儿子戴了一副无框眼镜，看起来很不好相处。

上完香后，我们也参加了丧事后的圆满桌。守灵夜很快就会结束，也许有机会和磐田先生聊几句。

晚上九点多时，磐田先生忙完一个段落，走到我们身旁。

「今天谢谢你们特地赶来，诚，你应该忙坏了吧？」

「没事。磐田先生，你还好吗？」

磐田先生坚强地点头，但带着悲伤的表情，哭肿的双眼让人看了于心不忍。

「如果你们不介意，要不要去看初世的最后一眼？」

我们走去放棺木的祭坛，向初世太太最后道别。没有其他人的礼厅感觉很冷清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，蜡烛的火光摇曳。遗照中的初世太太露出优雅可爱的笑容，但是打开棺木的小窗口后，看到了彷佛变成另一个人的初世太太。她原本就很瘦，如今只剩下皮包骨，脸色苍白，眼球凹陷，鼻子和嘴巴都塞入棉花。我忍不住用双手捂住嘴。自从初世太太病情恶化之后，我们都用汇款的方式缴房租，即使去磐田先生家，也只是在门口向磐田先生瞭解近况，真的很久没有看到她了。和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相比，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。看看似乎有点不知所措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「初世太太。」我呼唤着她，抚摸着她的脸颊，但马上收回手。她的脸颊冰冷，我知道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。回想起以前每次见到我时说「欢迎」，拥抱我时的温暖，忍不住呜咽起来。初世太太热情又温柔，总是很疼爱我。我和家人、亲戚之间分薄缘悭，经常觉得「如果我有奶奶，应该就像初世太太那样」，她就像是我的亲奶奶一样。但是，她已经离开了，我再也无法触碰到她热情而温暖的身体了。

我因为悲伤失去一年的生命，看看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安慰我。

「——爸爸。」

有人大声叫唤，转头一看，发现刚才在守灵夜时看到的那个福态男人站在门口。磐田先生向我们介绍说：「这是我儿子纯一。」

「一直承蒙令尊、令堂的照顾。」看看鞠躬说道。

但纯一先生只是向他点点头，转头对父亲一口气说：

「我今晚要回东京，还有工作没完成，我明天会在告别式前回来这里，幸子和清就拜托你了。」

磐田先生在回答「我知道了」前，他已转身离开。虽然我不想这么说，但我觉得他感觉有点讨厌，磐田先生叹口气。这也难怪，他的母亲去世，今天是火化之前的最后一晚，他至少应该陪在母亲身旁。

磐田先生一脸疲惫不堪，转头看着我们。

「让你们看到了家务事，要不要去散个步？」

六月初旬的夜晚还有点凉意。夜风吹来，我忍不住抖了一下。看看察觉后问我：「还好吗？」然后把他的西装披在我肩上。抬头一看，夏日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。这里的空气很好，能看到许多星星在闪耀。

走在前面的磐田先生停下脚步，然后好像在对黑夜说话般嘟哝说：

「说句心里话，初世去世后，我松了一口气。因为最后几个月，实在是看了于心不忍。她无法进食，每天都呻吟着好痛、好痛，有时候记忆和思考陷入混乱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」

想像初世太太痛苦的样子，感到心如刀割。

「看到她这么痛苦，我却无法为她做任何事……」

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安慰，只能默默听着磐田先生说话。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耐烦。

「她去世的前几天，身体状况都不错，意识很清晰，不知道为什么，一直和我聊以前的事。像是刚结婚的时候，和年轻时一起去旅行的事，还有纯一参加运动会，得到一等奖的事，她兴致勃勃重复说了好几次。在她去世的那天早上，她对我说……」

磐田先生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
「她说，我很幸福……她用力握着我的手，对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。」

我跟着流下眼泪。

「虽然我无法为她做任何事，但她对我说了好几次谢谢，一次又一次说……谢谢、谢谢……她这么对我说。」

磐田先生并不是无法为初世太太做任何事，他深爱初世太太，我们看在眼里，非常瞭解这一点，但是磐田先生很自责，我很希望他不要再自责。

「诚，你记得我之前曾经对你说，我要为了太太变得坚强吗？」

「对，我记得。」

「我无法变得坚强，我很脆弱。我太脆弱了，她直到最后都在鼓励我。」

磐田先生哭了起来，肩膀用力起伏。我第一次看到老人不顾旁人的眼光哭泣。他看起来很懊恼、很悲伤，连我也感到难过。

「我很寂寞……」磐田先生小声嘟哝，「没有她，我寂寞得要死。」

「磐田先生……」看看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「但是，初世已经离开了。无论我去哪里找她，无论我再怎么呼唤她，她都不会再醒来了，也不会对我笑了，这件事让我感到极大的寂寞。」

哔喀！生命表发出声音，但是看看一样悲伤，所以我们在夺取、得到彼此生命的同时，看着落泪的磐田先生。手表的声音不绝于耳，让人有点烦躁。

这时，天空飘下雨，飘下宁静而温柔的雨。

雨水淋湿草皮，淋湿房子，在水池表面形成无数涟漪。

这场雨必定是初世太太从天堂下的雨，是她恋爱的泪水，是因为思念磐田先生而下的雨。

「初世太太之前曾经告诉我，下雨的日子，可以滋养两个人的爱情。」

「下雨的日子？」

「对，她说下雨的日子就会让人觉得心情很差，所以下雨的日子，要比平时更善待对方，如此一来，雨可以变成滋养两个人爱情的恩泽雨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磐田先生微笑，「原来是因为这样……」

他对着下在庭院的雨轻轻笑了。

「所以下雨的日子，你总是很温柔。」

磐田先生充满怜爱地注视着雨。雨水隐藏了泪水，一定是在天堂的初世太太在对他说「不要哭」，传达「谢谢」。

回家的路上，走在身旁的看看几乎没说话，表情凝重。

雨后的夜晚，在隐约可以看到车站的灯光时，他才幽幽地说：

「死亡实在太可怕了，我今天亲身体会到这件事。看了初世太太的样子，我想到八年之后，我们也会像她那样。」

他停下脚步，嘴唇颤抖着。他的脸扭曲起来，好像在忍耐着疼痛。

「我想继续活下去……」

哔喀！他的生命表发出声音。

「我不想死，我想和你继续活下去。」

看看的人生充满希望，有人期待看到他十年后、二十年后建造的房子。他崇拜的人说想要看他的作品，只不过我们没有时间了。

看看懊恼地低着头，难道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吗？

——听好了，你不要去想傻事。

但是，能登小姐，我还是会这么想。即使明知道这样很傻，还是会情不自禁这么想，我能够为看看所做的最大的事，就只有那件事，我忍不住这么想……

💧

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时间成为我最渴望的东西。

我知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，也知道八年的时间不会一下子过去，但是自从看到初世太太死去之后——不，其实每当生命表上的余命一年一年减少——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，「赶快，没时间了」，总觉得死神的镰刀好像每天都架在我的脖子上。

进入真壁建筑事务所工作即将三年，最近终于渐入佳境，我觉得前辈似乎开始认同我。包括我在内，事务所内总共有五名员工，和工作量相比，人员绝对不算多，但前辈都很优秀，即使人数不多，工作进展也很顺利。刚进事务所时，因为我和他们的能力差距太大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够跟上大家的进度。优秀的人果然会聚集在优秀的人手下工作。那时候每天都感到无力和懊恼，但我仍然咬牙坚持。我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，今年之后，老师交给我的工作开始增加，平冢养老院的案子进展顺利，按照目前的进度，三年后就可以完成。

三年后……每一栋建筑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完成，通常都需要两三年的时间。这么一想，就觉得自己剩下的时间太少了。和日菜的梦想之家至少需要两年才能够完成，考虑到剩下的时间，真希望马上可以开始动工。

这几个月来，我经常利用工作之余，带着梦想之家的简报资料，四处募集合作对象。想要建造一个有五户到七户住家的小社区，需要相当大的土地，不可能光靠我一个人实现，但我迟迟找不到愿意和我合作的业主，没有愿意协助我的宅地开发业者。照这样下去，真的没有时间了，我每天都为此焦急。

这个月底，就是车祸发生满三年。我们的余命将继续减少，到时候每个人只剩下七年的时间。即使梦想之家完成，如果无法让日菜入住，就失去意义。我希望能够和她一起在梦想之家建立更多的幸福，那才算是实现我们的梦想，而且我很想亲眼看到生活在那里的人的笑脸、日常生活和他们的人生。这是我身为建筑师的梦想。

这一天，六月六日是日菜二十六岁的生日。虽然我觉得她总是像小孩子般幼稚，但她已经是我认识她时的年纪了。这么一想，就有很深的感慨。

我难得下午休假，开完会之后去了『雨滴』。前辈都说「偶尔要好好玩一下」，但像我这种在公司资历最浅的人，可以跷班去玩吗？我总觉得于心不安。

「生活节奏无法有张有弛，不懂得劳逸结合的人，工作也做不好，玩的时候就要好好玩。」

老师这么对我说，我决定今天接受大家的好意。

『雨滴』今天门庭若市。一方面是星期六的关系，中午时间，来吃午餐的客人坐满了整家咖啡店。日菜在厨房内跑来跑去，忙得不可开交，满头大汗地做着今日特餐的『炸鸡块佐香味蔬菜萝卜泥』。虽然我很想帮她的忙，但我不会下厨，在她忙完之前，我都没有点餐。

我坐在窗边的座位默默声援日菜，听到有人说：「啊，你好。」转头一看，发现阿研站在眼前。他刚进来咖啡店，但没有其他空位，他正准备离开。我叫住他，指着对面的空位问：「不好意思，如果你不介意……」他露出一丝不悦。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。因为在他眼中，我是他的『情敌』，他当然不想和这样的男人坐在同一桌，但他最后还是说「那就打扰一下」，在我对面一屁股坐下。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可怕，可能觉得如果现在离开，在气势上就输了。我想着这些事，突然想到他以前对我说的话。

——我会抢走日菜。

不知道他们之后的关系怎么样了，日菜不可能劈腿，我对她完全没有丝毫的怀疑，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在意，万一日菜被他抢走怎么办？万一日菜对我说：「阿研比你更有男人味，所以我喜欢他！」那我该怎么办？

哔喀！生命表发出声音。

唉，我在干嘛！这次完全是自掘坟墓。

「最近还好吗？」阿研一脸不悦地开口。

「啊？喔，托你的福，工作方面很顺利。」

「谁问你这个，我是问你和日菜的事。」

「和日菜的事？」我眨着眼睛。

「不是啦，我是问你们……要怎么说……就是……你们不结婚吗？」

听到『结婚』这两个字，我大吃一惊。我喝了一大口水平静心情，然后回答说：

「我当然有考虑。」

「既然这样，那就赶快结啊。」

「但并不是现在，我已经决定求婚的时间了。」

「也对啦，还没办法独当一面的建筑师根本没办法让她幸福。」

他的话充满挑衅，我忍不住火冒三丈。

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，你不是在那个姓真壁的人的事务所上班吗？即使自立门户，也没办法撑下去，不是吗？说你无法独当一面已经很客气了。」

「你说得没错，但我目前是在老师那里学习，我会磨练技术，有朝一日还会自立门户，而且我目前也会主动找客户承接案子。」

「是喔，结果怎么样呢？结果呢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我结巴起来。梦想之家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。

「你别弯腰驼背，看起来像犰狳，所以你是不是没有才华？」

阿研露出胜利的笑容。可恶，他仍然喜欢日菜吗？才会故意挖苦我。好，既然这样，我也不能认输。

「我有朝一日，一定会建造和日菜的梦想之家。」

「梦想之家？」

「对，让日菜得到幸福的房子。」

「该怎么说，你说的话让人觉得害羞，你竟然可以大声说这么肉麻的话，我看你的精神根本是铁打的，你说这种话不会不好意思吗？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」

少、少啰嗦……不要这么冷静地呛我。我的耳朵发烫，简直就像火烧。

「那你就好好努力，等你做出结果，我会称赞你，虽然我想不太可能。」

真是的，这家伙明明年纪比我小！为什么这么讨厌！

哔喀！因为我太不甘心，火冒三丈，结果生命减少了一年。

「喂，阿研，你不要欺负诚。」缘姊假装用托盘打阿研的头，「你说他没有才华，他未免太可怜了，更何况他的确有才华。」

「啊？缘姊，你怎么会知道？」

「因为上次真壁先生这么说啊，说诚具有把光、风、绿色和建筑融合在一起的才华。」

「真的吗！？」我惊讶得站了起来。

老师称赞我！我浑身的血倒流，全身的毛孔都喷着热气。太感动了，一下子就增加两年的寿命。

「嗯，他还说，很期待看到你十年后或是二十年后的作品，他说他很想看看。」

十年后……我脸色发白。那时候，我已经不在这世上。老师看不到我十年、二十年后建造的建筑，我无法回应他的期待。来得及吗？我这样真的有办法实现和日菜的共同梦想吗？没时间了，我所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。

傍晚，我们搭公车前往叶山的法国餐厅。就是三年前没去成的那家餐厅。如今，每年我们两个人的生日都要来这家餐厅，这成为我们的新情侣守则。说实话，这家餐厅有点贵，所以日菜说：「不用那么大手笔。」但是我想去那家餐厅为她庆生。每次来这里，我都会想起那天深深伤害了日菜，因此每年都来这里，不忘初心。

「你刚才和阿研在聊什么？」

日菜把叉子上的牛肉送进嘴里时问我。

「没聊什么，只是闲聊而已。」

我想起阿研可恶的表情，忍不住皱起眉头。

「啊哟啊哟，看你的表情，他该不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？」

「即使他说了，我也不会告诉你，不然好像在告状，太丢脸了。更何况我是男人，基于男人的自尊心，有些话不能说。」

「哇，好有男人味。」日菜开玩笑说道，喝了一口红酒。「但如果他说了什么讨厌的话，你要告诉我，我会去骂他。」

「没事啦，而且没关系，因为今天缘姊告诉我一件好事，她说老师称赞我。」

「啊！你已经听说了！？我还打算等一下告诉你！是不是说，你具有可以把人和大自然融合的才华！？」

我喝着红酒笑了。日菜一脸扫兴地噘着嘴，「我原本还想第一个看到你喜悦的表情。」她说的话太可爱了，但随即很快露出忧郁的表情，抬眼看着我问：「就这样吗？除了这句话以外，缘姊还有没有说什么？」

她一定想问是不是有说老师想看我十年后、二十年后建造的房子，她很在意这件事，担心我听了之后会难过，我摇摇头。「没有，就只有这句话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日菜眯起眼睛，安心地笑了。

我把葡萄酒杯放在洁白的桌布上。摇晃的葡萄酒在灯光照射下，在桌布上投下深红色的影子。影子缓缓摇晃着。

「日菜，那起车祸发生至今快三年了。」

日菜立刻收起笑容。

「我们的余命剩下十四年，每个人只有七年的生命……太短暂了。」

「看看，你最近会不会太急躁了？我一直觉得，在参加初世太太的葬礼之后，你就一直很急躁。你比之前更不常回家，整天都埋头工作——啊，我不是说我很寂寞的意思，我知道你在为我们的梦想努力，但是你在家的时候也都在想事情，我有点担心。你不要太急了。」

「我当然会心急啊，我们以后争夺生命会比现在更困难，要趁现在完成所有力所能及的事，如果不赶快，在梦想实现之前，我们的人生就结束了。」

日菜一脸难以接受，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，用中指推推眼镜的鼻桥，然后又调整心情，用餐巾擦擦嘴，笑着对她说：

「我准备了生日礼物。」

「啊！？」原本难过的脸上绽出欣喜，应该有几分是演出来的。

「你看，就在那里。」我指向她后方。离我们座位有一小段距离的墙边放着用白布盖起来的礼物。日菜看到那么大的礼物，忍不住像小孩子般兴奋地问：「是什么是什么！？」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向礼物问我：「我可以看吗？」她掀开白布，白布下是一张『Hephaestus』的椅子。日菜惊讶得说不出话。「这张椅子……」她转头看着走向她身旁的我。

「和你三年前送给我的那张椅子一模一样。」

「啊？但是那是手工制作的，不是没有第二张了吗？」

「我特别向他们订制的，要求和那张椅子坐起来一样舒服。日菜，你之前不是曾经说过，既然完全贴合我的身体，你也想和那张椅子完全贴合吗？」

「你还记得……」

日菜兴奋地眯起眼睛笑了。睫毛上的泪珠闪着光。

哔喀！手表发出声音，我被夺走一年的生命。

「啊，对不起。」日菜慌忙道歉，但我对她摇摇头。

「现在不必在意争夺生命的事，看到你这么高兴，我很开心。」

「这个手表偶尔也可以发挥作用，可以让你瞭解我真的感到很高兴。」

「即使没有手表，看你的脸就知道了。」

日菜又笑了，轻柔的笑容简直就像蒲公英的冠毛。看着她的脸，内心隐隐作痛。那是幸福的痛。日菜感到高兴，真是太好了，我希望可以带给她更多喜悦，为她带来更多、更多的幸福。所以我要努力，我要用自己的生命让日菜幸福。

吃完晚餐，回到家后，我决定搭末班车回事务所。「你要回事务所？」日菜一脸寂寞地问我，我把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回答说：「有一项工作我想在今天完成。」然后就走出家门。今天是她生日，我对自己要回去事务所工作感到抱歉，但我没有时间在家里浪费时间，还是回事务所把工作处理完，然后再重新推敲梦想之家的设计方案。如果可以把预算压得更低，也许就会遇到愿意合作的人。

我坐在东海道线的四人座位上，看着车窗外一望无尽的黑暗。进入隧道后，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玻璃窗上。我发现自己的表情很凝重，紧张的神情好像在被死神追赶。我对着玻璃窗中的自己说——

没有时间了，要加快脚步，必须比现在更努力……

隔天早上，真壁老师看到我睡在事务所沙发上，把我踢醒。我慢吞吞坐起来，用力揉着眼睛说：「早安。」老师双手拿着两个马克杯，把其中一杯递到我面前问：「昨天不是雨宫嫂生日吗？」他泡了咖啡给我，咖啡香气让我的脑袋一下子清醒。

「是啊，但我搭末班车回来这里。」我喝着咖啡。

老师坐在桌角，无奈地摇摇头。

「偶尔也要做一些建筑以外的事，不管是约会还是其他的事都好，我不是说过吗？有张有弛很重要，而且建筑以外的事有时候可以为工作带来灵感。」

「我没时间玩。」

真壁老师听了我的尖声回答后看过来，马克杯仍然举在嘴边。

不行，我要克制，但是我的情绪高涨，焦躁涌上心头。

「我没有时间了，必须赶快实现梦想。」

「你是说之前提到的房子的事吗？你要和雨宫嫂一起住的小社区，我认为设计概念很不错，但恐怕无法轻易实现，而且大概很难有利润。这种事不能急躁，必须慢慢来，你首先要累积身为建筑师的成绩——」

「我没有时间慢慢来！」

老师瞪大眼睛。我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话。

「你在急什么？」

我咬着嘴唇，垂下眼睛，然后开口。

「……我只有七年……」

「七年？」

「我只剩下七年可以活……」

老师吓了一跳，但可能以为我在开玩笑，苦笑着问我：「这是所谓的毁灭性人格吗？」然后继续喝着咖啡。我猛然回过神，露出淡淡的苦笑。「也许吧。」即使把实话告诉他，他也不可能相信，而且不可以把共享生命的事告诉别人，一旦说了，就违反了奇迹法。

我闷闷不乐地看向窗外，太阳正准备升向高空。这个世界为我们带来全新的早晨，但是，看到太阳就忍不住想，又是新的一天开始，我们所剩下的时间又少了一天。

夏天已经进入尾声，几个台风过境后，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，走在海边时，透明的风让人忍不住颤抖。每个季节结束，依依不舍和强大的焦躁就在我内心徘徊。生命表上的余命显示了『7』这个数字。车祸发生至今已经三年，我们的生命又少了一年。

「你又在意手表了吗？」

我穿上不太习惯的西装，打上领带，在由比滨的海边坐下时，明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旁。我已经习惯他这样突然出现了。

「我的余命又减少了，当然会在意啊。」

我们都只剩下七年的时间，共享生命这件事更加困难。现在经常会发现余命只剩下不到三年，如果不随时注意，可能很快就会失去所有的生命。

「但不必这么神经过敏，日菜的幸福体质现在已经很稳定了。」

「不瞒你说，这件事让我很焦虑。」

明智低头看着我。

「日菜一定都在努力克制，不让自己感受幸福。」

「你发现了吗？」

「嗯，我一直很纳闷，为什么日菜不像以前那样轻易夺走我的生命了，然后就发现，她刻意和快乐的事、高兴的事保持距离。她在生活中压抑内心，避免自己感受幸福，避免夺走我的生命。我是因为日菜的不自由，才能这样活着。」

想到她为我的奉献，就感到心痛。我希望日菜可以像以前一样欢笑、开心，充分表达内心的感情，然而，这会让我的生命遭遇危险。如今余命减少三年，这样太危险了。那我能用什么回报她？只有一件事。

那就是实现我和她的梦想，只有这件事可以回报她。

然而，我太没出息，现在甚至无法抓到梦想的契机。今天又去拜访了开发业者，希望能够合作，却无法得到满意的回答。开发业者认为，只建五户到七户，没什么利润，问我「是否该增加户数？」但如果增加户数，就失去意义。想要让社区的住户在生活中携手互助，户数就不能多。如果建五十户、一百户，就和普通的公寓没什么两样。虽然我充满理想，但事与愿违，内心的焦虑不断增加。照这样下去，无论再怎么坚持，梦想也不会实现。是不是该改变计画，让建商有利可图？我持续这样自问自答。

我站起来，拍掉屁股上的沙子，然后用力深呼吸，转换心情。

不能灰心。应该还有努力的空间，我要更加认真思考。

手机响了。是磐田先生打来的。自从上次参加初世太太的葬礼后，我一直以忙碌为由，没有去探视他。

我带着歉意接起电话，磐田先生说：

『诚吗？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谈。』

隔天，我去拜访了磐田家。磐田先生满面笑容迎接我。和守灵夜时相比，他的气色好多了，但仍然一眼就可以看出，他仍然沉浸在失去最爱的人的悲伤中。

他的家里很乱，流理台内堆满碗盘。我看着杂乱的房间深刻体会到，初世太太真的离开了。

「日菜每个星期会来这里一两次，帮我收拾房间，也顺便煮饭给我吃。她每次都煮很多，帮了我很大的忙。」

他的儿子无法和他一起生活吗？纯一先生目前在西班牙，之前听说在数年之内，都无法回到日本。我想起纯一先生在守灵夜时冷漠的态度。他很过分，即使母亲去世，他仍然坚持回去工作。不，如果这么说，我不是也一样吗？在日菜生日的那一天，还把她独自留在家里，自己回事务所工作。我和纯一先生是同类。

磐田先生一边整理凌乱的房间，一边露出自嘲的笑容说：「之前都是初世包办所有的家事，我连吸尘器都不会用。」

我们一起把房间大致整理干净后，我走去佛堂，坐在初世太太的遗照前。她的骨灰已经入土。初世太太在照片中露出可爱的笑容，气色很好。据说是他们四年前一起去旅行时，拍下了这张她很喜欢的照片。

我闭上眼睛，合起双手，想起在守灵夜时的初世太太。她全身冰冷地躺在棺木中，我想起她干瘦的样子。死神在催促我，说我已经没有时间了，我慌忙离开佛堂，想要摆脱这个声音。

磐田先生在厨房用水壶烧水，不知所措地向柜子张望。「家里很少有客人来，所以我不知道红茶的茶叶放在哪里。」我和他一起找了一下，在吊柜中找到茶叶，那是之前初世太太为我们冲泡美味红茶时所剩下的，我们相视而笑。

一阵手忙脚乱后泡出来的红茶和之前喝的完全不同，一点都不好喝。磐田先生深深地坐在沙发上苦笑说：「没想到不同的人泡出来的茶味道差这么多。」

我看着茶杯中琥珀色的红茶说：「是啊。」

「你工作这么忙，今天还找你过来，真是对不起啊。」磐田先生笑着说，似乎想赶走沉重的气氛。

「不，别这么说，我才不好意思，都没有来看你。」

「你还年轻，该专心工作，你遇到一位好老师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只是一直被压榨。」我努力挤出笑容。

磐田先生把茶杯放在茶托上后，清清嗓子。他表情一变，端正姿势后进入主题。

「我今天请你来这里，」他可能要对我说什么重要的事，「是因为想拆了这栋房子。」

「啊？」太意外了，我怀疑自己听错。

「我一个人住太大了，初世还活着的时候，我们有时候会聊到这件事，打算建一栋小一点的房子，两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。虽然这个梦想无法实现，她也去世了，但我认为现在是很好的时机。」

「但是这样真的好吗？这里不是从祖先手上继承的重要房子吗？」

「不必在意这种事，过去不重要，未来才重要。这里有很多关于初世的回忆，要拆掉当然有点寂寞，但如果因为寂寞就继续留着，未免太可惜了，比起像我这样的老人独自住在这里，我相信可以有更有意义的使用方式。」

磐田先生说到这里，露出微笑，眼尾挤出鱼尾纹。

「比方说，可以用来实现你们的梦想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我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。

「这片土地和后方的杂木林加起来，土地面积还不算小，我记得你的构想是正中央有一个广场，周围有五栋到七栋的房子——是不是这样？我想这片土地应该够了。」

嗄铃！生命表发出声响。喜悦变成声音传入我耳中。

「诚，我希望在这片土地上，建造你们的梦想之家。」

「……真的吗？真的可以吗！？」

「当然，只不过我已经上了年纪，具体的事宜想交给我儿子纯一处理，我会把这片土地交给他，由他成为业主，着手进行各种准备，这样可以吗？」

「可以！当然可以！」

「太好了。」磐田先生深深点头，我可以看到他的头顶。「下下礼拜，纯一会因公回到日本，到时候再具体谈。」

我浑身颤抖，呼吸急促，我好像抱着自己的身体般抱紧双肘。

梦想可以实现了……兴奋贯穿我的全身，我几乎无法再继续坐在这里，很想大叫着在路上奔跑。生命表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发出嗄铃！嗄铃！的声音。我想赶快告诉日菜，想像日菜高兴的表情，又开心不已，结果又夺走她的生命。

我的余命年数变成『11』，日菜只剩下三年的生命。我夺走她太多生命了。我必须冷静，但又没办法冷静。我高兴得全身热血沸腾，握紧双拳，仔细体会着这份喜悦。

详细情况下下周再谈。我和磐田先生这么约定之后，离开他家。磐田先生一关上门，我立刻拔腿跑向『雨滴』。身体好像长了翅膀般轻盈，无论跑多久，都不觉得累，我觉得自己可以跑去天涯海角。

「——日菜！」

我一冲进『雨滴』，就大声叫着她的名字。日菜拿着手冲咖啡壶站在吧台内，用力眨着眼睛。店里只有阿研一个客人。

「怎么了？你好像很兴奋，发生什么事？」

日菜从吧台内走出来，我不由分说地抱住她。阿研大叫着：「啊！？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恩爱起来！」

日菜也惊讶地问：「怎、怎么了！？」

「我们的梦想可以实现了！」

「啊……」她似乎无法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，在我的臂弯中愣住。

「刚才磐田先生说，他要用那片土地来实现我们的梦想！」

「真、真的吗？」

日菜的身体变热。我放松手臂，对她笑笑，日菜热泪盈眶。

「这不是做梦吧？」

「怎么可能是做梦？」我捏着她的脸颊。

「是真的。」她笑出来时，泪水滑下来。「看看，太好了……真是太好了。」

她的泪水扑簌簌地流下，然后皱起脸开始大哭。

看到她喜极而泣，我也跟着哭了。

「太好了！太棒了！看看，恭喜你！太恭喜你了！」

说完，她抱住我。她的泪水沾湿我的衬衫，我的生命被夺走了。日菜感到很高兴，她这么幸福，这么高兴。

人生并不坏。我抱着日菜，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。之前的努力和痛苦，一切都有了回报。这么一想，就更想哭了。

「那我们终于可以去把时光胶囊挖出来了。」

「嗯！对喔！」

「日菜，谢谢你，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。」

「才不是呢，是你很努力，是你的努力得到认同，我什么都没做。」

我曾经一次又一次伤害日菜，走了很多弯路，但我们能够在生命结束之前实现梦想。这件事令人高兴，实在太令人高兴，终于可以回报日菜了。

「诚，恭喜你。」

缘姊为我鼓掌，我和日菜擦着眼泪，向她道谢。缘姊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

缘姊关起店门，为我们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会。日菜显得很高兴，明明不会喝酒，却喝了很多，结果醉了，从刚才就一直笑个不停。我好久没有看到她这么尽情地笑了。日菜在平时总是拒绝幸福，拒绝感受高兴，但现在终于可以幸福了。这比任何事更令人感到高兴，也比任何事令人感到幸福。

我有了几分醉意，于是坐在露台的座位上等醒酒。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，抬头仰望天空，群青色、桃红色和橙色交织在一起，有一种梦幻的美，点缀其间的幡状云就像海浪打来。我已经多久没有发现天空如此美丽？

自从我们开始争夺生命后，我无数次伤害了日菜，但在决定和日菜共同生活下去的这三年期间，我和她一起走到今年。我曾经焦急，好几次都差一点放弃，以为可能无法让日菜看到我们的梦想之家。

幸好我没有放弃……

喝完葡萄酒杯里的酒时，明智出现在草皮上。

「诚，恭喜你。」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，「你没有输给不合理的奇迹，你的确很努力，太了不起了，我发自内心这么觉得。」

「多亏有日菜，我才能做到。」我摇头，在回答时仔细体会这句话。

不一会儿，阿研拿着葡萄酒瓶走过来，然后默默在我的杯子里倒了酒。咕突咕突咕突……深红色的葡萄酒发出畅快的声音，渐渐倒满杯子。

「上次不好意思，我说你没有才华。」

「别这么说，我只是运气好。」

「运气也是一种才华，你可以更有自信，看看，你很了不起……」

阿研笑着，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么亲切的笑容。

「你要让日菜幸福，这件事就交给你了。」

他这么对我说。

「好。」我用力点头。

然后我们听着日菜从店内传来的幸福笑声，坐在一起喝酒。哔喀！我的生命被她夺走了，但现在觉得这个声音很悦耳。我们感受着相同的幸福，手表持续响个不停。坐在『雨滴』的庭院，可以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，晚霞满天的天空令人目酣神醉。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片风景，绝对不会忘记此刻的心情、这份幸福，和日菜的笑声。日菜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。

今天这个日子成为我们的宝物。

☂

看看实现我们梦想的那个瞬间，眼前的雾好像突然散开，世界顿时变得光明灿烂。我们开始共享生命已经三年，随时都觉得日子不好过，却也无可奈何。我告诉自己，因为我们在争夺生命，努力压抑自己。看到看看那么兴奋，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，即使现在回想起来，眼眶都会发热。

『雨滴』的庆祝会至今已经一个星期，看看比之前更努力。纯一先生下周就要回国，到时候看看要在他面前做简报，说明梦想之家的构想。「除了设计概念，我还想给他看适合那块土地的设计图，让他具体瞭解我想建造的房子。」他废寝忘食，整天坐在电脑前。光是做真壁先生交付给他的工作就已经够忙了，我很担心他会累倒。

而且，我还担心另一件事，那就是纯一先生。老实说，在葬礼上看到纯一先生后，我对他的印象不太好。不知道该说他很冷酷，还是没有感情，但他将成为业主。如果纯一先生不点头，不认同看看的设计概念……一旦他拒绝，一切又会回到原点。我们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，也许再也没有这种机会……这么一想，就不禁担心不已。

「——你们还是这么不害臊啊。」

坐在檐廊上看着流浪猫的能登背对着我说。

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停下正在折衣服的手，皱着眉头问：「你又要抱怨？」

「对，我要抱怨，一大早就这么亲热，看得我脸都红了。」

「你看到了！？你不是说好这种时候不看吗！？」

「我和你们相处也要迈入第四年，都老大不小了，难道不觉得丢脸吗？」

「不觉得，我反而为我们感情仍然这么好感到骄傲。」

「你们想晒恩爱，我还不想看呢，不过——」能登把头转过来，「这样的话，你就不会再想那件蠢事了吧。你有了活下去的理由，有了和小鬼一起活下去的理由，所以不要再有那种愚蠢的念头。」

「……我所有的想法都瞒不过你。」

「当然啊，我认识你已经这么久，而且你太单纯了。你是不是打算一旦共享生命遇到困难，你就要把所有的生命都给他？」

我移开视线，抓着脸颊。

「真是个笨女人，但现在你不能再做这种蠢事了。在你们的梦想之家完成，你们在那里过幸福的生活之前，你无论如何都必须活下去，不是吗？」

「能登小姐，对不起，让你为我担了很多心。」

「我并没有为你担心。」

「又来了，又来了，你明明很担心。」

「谁为你担心啊。」

能登探出身体，生气地说。

「呵呵，每次逗你，你都会生气，真是太可爱了。」

「吵死了。」她咂着嘴，害臊地转身。「你有时间观察我，不如赶快为结婚做准备。」

「结婚！？」原本拿在手上的看看内裤掉在腿上。

「有什么好惊讶的？盖房子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？」

我爬到坐在檐廊上的能登身旁。

「看看会向我求婚吗！？」

「不要靠近我，烦死了。」

「其实我也想到这件事，梦想实现的话，看看可能会向我求婚！啊，啊啊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！很快吗！？还是会等房子盖好！？那就还要等很久。」

「我怎么知道，这种事根本无所谓，不要问我。」

「你真冷漠。」

我嘟着嘴，能登「噗哧」一声笑了。她笑的时候就是很像少女的幼稚表情。我很喜欢她笑的样子，比她板着脸凶巴巴的样子迷人多了。

「日菜，你们和普通人相比，或许称不上幸福，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，但是……」

能登一双大眼睛注视着我。好温柔的双眼。

「即使这样，你也要活到最后，而且要幸福，用这种方式守护你的归宿到最后，知道吗？」

我的归宿——那就是看看的身旁，以及有能登、明知、磐田先生、缘姊和阿研的简单生活。

「今天对我真好啊，太温柔了。」

「少啰嗦，如果你继续调侃我，我再也不说了。」能登把头转到一旁。

「开玩笑啦。」虽然我这么说，但她还是没有看我。

我对着她的后背笑了起来。

「谢谢你一直为我担心，我最喜欢你了。」

「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。」

能登说完这句话，害羞地消失。

那天晚上，看看下班回到家后，关在书房内，连晚餐都没吃，就开始画梦想之家的设计图。虽然他之前也这样，只要一投入，就会废寝忘食，最近更是干劲十足。我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？我很气自己帮不上任何忙，于是想到至少可以为他准备宵夜，就为他做了饭团和味噌汤。

「我刚好肚子饿了。」看看拿下眼镜，伸了一个懒腰。

他似乎很高兴。呵呵，太开心了。

「但这么晚吃宵夜会发胖，在梦想实现时，你的肚子可能会变这么大，你太胖的话，我会把你卖掉。」我夸张地拉起睡衣肚子的位置，看看说：「那我还是不吃好了。」把饭团放回盘子。

「骗你的啦，你吃吧、吃吧。要吃明太子？还是柴鱼？两个都很推荐喔。」

「我跟你开玩笑的，我两个都要吃。」

看看一下子就吃光两个饭团。

「你来得及在简报之前完成设计图吗？」我从后方抱住他，探头看着电脑。虽然我看不懂，但想到这就是不久的将来建造的梦想之家，就忍不住兴奋雀跃。

「别担心，我一定在简报之前完成。」看看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苏打水。

「但我有点担心，不知道纯一先生会不会赞成你的方案。不能由磐田先生担任业主吗？」

「如果实际建造，最快要两年后才能完成，磐田先生年纪大了，会很不安。他担心自己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，计画可能触礁，他是为我们着想。而且他一定是希望可以和纯一先生，还有孙子一起生活，因此必须让纯一先生对这件事有积极的态度，希望他能够对建造在那里的房子产生感情。」

「是吗？但是我还是很不安。」我摇晃着看看的身体。

「不会有问题，我会画出让纯一先生满意的设计图，而且我觉得那里是实现我们梦想最理想的地方。」

「对啊，磐田先生一直很支持我们。」

「我们的梦想是磐田先生的梦想，而且也是初世太太的梦想。」

「这么一想，就觉得很美好。」

看看摸着我环抱住他脖子的手臂。他的手又大又温暖。

「日菜，我绝对会实现我们的梦想。」

这句意志坚定的话让我感到安心。

我亲吻了他，向他道晚安后，先走去二楼卧室。来到走廊上时，看到明智站在那里。

「诚今天一样很努力。」

「但他睡眠不足，我很担心他会累倒。他就像山猪。」

「山猪？」

「我们两个人一旦决定目标，都会像山猪一样莽撞直冲。」我用食指把鼻孔往上推，做出山猪的脸。

明智呵呵笑着说：「的确是这样，但他努力是理所当然的事，毕竟他正在面对考验。」

「考验？谁考验他？」

「人生。每个人都想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明，虽然对大部分人来说，孩子就是自己活过的证明，对他来说，就是你们的梦想。诚想要借由建造你们的梦想之家，留下活过的证明。他身为一个男人，身为一名建筑师，能否完成这件事，是他面临的人生考验。」

看看的梦想是建造可以陪伴屋主漫长人生的房子，如今他正面临是否能够完成这种房子，是否能够实现梦想的紧要关头。既然他要建造支持别人人生的房子，那我希望可以支持他。这就是我该做的事，我希望他能够在这个世界留下活过的证明，希望他能够充分使用剩下的时间……

「明智先生，你留下了活过的证明吗？」

「不，可惜我没能够留下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对不起，问你这么奇怪的问题。」

「是我不好意思，在你准备睡觉时和你聊天。」

我摇着头，说了声「晚安」，沿着走廊走向楼梯时，他叫住我。

「日菜。」

我回头看着他，他欲言又止。

「……你上次不是说，如果有你帮得上忙的事，你会尽力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他抬起头，用紧张的声音对我说：

「我想请你帮一个忙。」

隔天早晨，我比平时稍微提早出门，骑着脚踏车前往『雨滴』。今天早晨的风有点凉，薄夹克似乎有点挡不住风。骑着脚踏车，抬头仰望的天空，彷佛蓝中带紫的琉璃色颜料溶化般，崭新的太阳从稻村崎那一带探出头，云的轮廓染上阳光的色彩，闪着金黄色的光芒。

明天希望你趁还没有人的时候去『雨滴』。明智昨天这么对我说，虽然我问了他理由，但他只回答说「明天再告诉你详细情况」。我有能力帮到他吗？而且他要我帮什么忙呢？

我来到『雨滴』时，缘姊还没有来。我把背包放在吧台上，叫了一声「明智先生」，他立刻出现，向我道歉：「不好意思，让你一大早来这里。」

「完全不必介意……请问要我帮什么忙？」

明智将视线移向右侧，咖啡店角落的那个古董柜子。

「我希望你把那个柜子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。」

「啊？为什么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如果你动作快一点，我会很高兴。我希望在缘来店里之前处理完毕。」

缘？明智刚才叫缘姊『缘』。第一次有人这样直接叫缘姊的名字，我和其他老主顾都叫她『缘姊』。

「明智先生，你该不会之前就认识缘姊？」

现在回想起来，我发现明智看缘姊的眼神和单恋的人的眼神不太一样。那不像是恋爱的眼神，而是带着一丝悲伤，我以为那是「单恋」，但也许我猜错了。

我打开柜子，里面塞满缘姊的私人物品。我把信纸和樱花色的信封、首饰，以及应该是旅行时买回来的摆设拿出来后，发现了几张照片。那些照片都已经泛黄，看起来像以前的照片，照片上是缘姊年轻时的样子。

咦？照片有点奇怪。我忍不住歪着头。虽然每张照片上都只有缘姊一个人，但她并没有站在正中央，而是稍微偏离中间的位置，好像是和另一个人的合影，而且看照片的感觉，旁边应该有人。我又看了另一张照片，那张照片也一样，缘姊好像挽着另一个人的手，但旁边并没有看到任何人。

「日菜。」听到叫声，我回过神。明智很着急。我要动作快一点。我又继续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。

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后，终于看到放在最深处的东西。那是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，可以摸到里面像是四方形盒子的东西。我看了一眼明智，他用力点点头。这似乎就是他要找的东西。我把手伸进纸袋，拿出纸袋里的东西。

这是……纸袋里有一个戒指盒。红棕色的木盒子涂着清漆，从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下，富有光泽的盒子闪闪发亮。

「可以帮我打开吗？」明智站在我身旁。

我想要打开盒子，但可能放太久了，必须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打开。终于打开后，发现里面有一枚戒指。那是镶了深绿色祖母绿的银戒指，戒指好像从长眠中苏醒般呼吸着早晨新鲜的空气，绽放出璀璨光芒。但是，那枚戒指看起来不像新的，感觉戴了很久，有些地方有细微的刮痕。

「这是？」我看着明智。

他注视着戒指，静静地对我说：「这是缘的戒指。」

「缘姊的戒指？」

「对，你猜对了，我之前就认识缘。不，说认识有点太见外了。我们——」

明智露出了怀念往事的微笑。

「我们以前是夫妻。」

明智和缘姊曾经是夫妻。我难以置信，张着嘴，却说不出话。

但是仔细思考之后，就觉得并不奇怪。明智的痛苦眼神，原来是注视太太的眼神，然而，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。

「我之前曾经问过缘姊，难道没有想过要结婚吗？如果她结过婚，当时应该会告诉我，她为什么隐瞒了和你结婚的事？」

明智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，用手指摸摸下巴。他的表情黯然。当他将视线移回我身上时，先说了一句开场白：「希望你听到以下故事时不要惊讶。」

然后又接着说：「我们以前和你们一样，也曾经共享生命。」

「你和缘姊吗！？」

「那是十九年前的事。我们在湘南结识，她在一家小型水上运动用品店工作。我喜欢冲浪，刚好走进那家店，对她一见钟情。缘很迷人，无论文静沉稳的说话方式，还是稳重的个性，还有她的温柔体贴都很迷人。她的笑容最美，并不是像烟火那种灿烂的笑容，而是像牵牛花慢慢绽放般宁静而美丽。我对这样的她一见钟情。说起来很丢脸，我当时使出浑身解数追求她，即使没事，也会去她店里。不久之后，她终于回应我的心意，我们开始谈恋爱。交往一年后，我向她求婚。这枚戒指就是我当时送给她的。」

「所以这家店是？」

「嗯，『雨滴』是我开的店，在海边开一家咖啡店一直是我的梦想。我向很多人借钱，筹到了开店的资金，计画在结婚同时开店。但是缘极力反对，说『我不适合做服务业』。」

他有些忧郁。他想起了当时的缘姊。

「好不容易说服她，她勉强答应时，她这么对我说：『如果你不在，我绝对不会做咖啡店，所以你千万别比我先死，要一直留在我身旁。』她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我的求婚，那句话是我一辈子的宝物。」

明智闭眼一笑。

「之后，我们开了店。真壁当时还是初出茅庐的建筑师，我向他提了很多任性的要求，也因为这样，建造出这栋出色的房子。我们好像参加学校的文化祭一样，每天都兴奋地为开店做准备。我说店里要放西洋音乐作为背景音乐，她强烈反对，说要放『南方之星』的歌，最后我还是坚持己见。桌子和椅子也都使用我很喜欢的『Hephaestus』。咖啡店刚开张时，我负责做午餐，缘负责饮料，但她笨手笨脚，每天都被客人骂，说她做的饮料都很难喝，她常常被客人骂哭。我每次都安慰她说：『别担心，你一定可以调出好喝的饮料。』说完，我会抚摸她的头，她就笑着对我说：『那我继续努力。』」

缘姊之前说，调饮料会感到难过。也许调饮料会让她想起明智的事，内心感到痛苦。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共享生命的结局如何，但明智先死了，缘姊至今应该都无法忘记他。

「开了这家咖啡店的隔年，我们搭朋友的游艇时发生意外死亡，然后就和你们一样，在那个世界被问要不要接受奇迹，就是共享生命。当时我们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共享生命一起活下去。咖啡店终于步上轨道，我们不能就这样死去。于是我们就约定要相互扶持，然后回到现实。但是，就像你们一样，我们为此深受折磨，争夺生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，之后就渐渐失控了。」

明智沉重的语气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「缘对于自己生命被夺走一事变得很神经质，当我感到幸福时，她就会大动肝火，质问我：『为什么夺走我的生命？』即使有客人在店里，她也照样大声质问我。」

之前曾经听老主顾说，咖啡店刚开的时候，缘姊的情绪不太稳定。一定是因为他们当时在共享生命。

「开始共享生命的一年之后，缘——」

明智咬着下唇。

「她用菜刀攻击了我。」

缘姊攻击明智？那么温和的缘姊竟然会做那种事……

「所以你就……」

「幸好我保住小命，但是我在那之后发现她写给未来自己的信。她在上面写着，她觉得活下去好可怕，她不想要这种奇迹……」

我也一样。我曾经有过和缘姊相同的想法。

「于是，我就违反某项规则，把所有的生命都给了缘。」

「违反？」

「我放弃了奇迹。」

看看写下的共享生命规则中有这一项，可以放弃奇迹，但这会触犯奇迹法。

「于是我就死了，她获得了十八年的生命，一直活到今天，忘记了我，也忘记共享生命的事。」

「……忘记？」

「这是我放弃奇迹得到的惩罚。我记得之前曾经告诉你，放弃奇迹的人会受到惩罚，这个惩罚抹去了我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所有痕迹。」

我太惊讶了，不禁捂住嘴。

「不光是从缘的记忆中消失，也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，还有户籍、我写的东西、我做的东西，以及做过的事，都被消除得无影无踪。」

缘姊曾经说，她不太记得当初开这家店的理由。原来是因为忘了明智的事。真壁先生也说，忘记当初接这家店设计的来龙去脉。因为明智从所有人的心里消失了……

「但是没想到这家店还在。这家店的店名是她取的，可能被判定不算是我做的事。」

明智充满怜爱地打量着店内，然后转向我的方向。

「日菜，你可不可以把戒指拿出来给我看？」

明智无法碰触戒指，我放在手心上给他看。他伸出手，想要摸戒指，但手指穿过戒指。明智无力地皱起眉头。

「她为共享生命深陷苦恼，把这个戒指丢还给我说：『早知道就不应该遇见你。』她说得没错，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水上运动用品店，如果我没有爱上她，我们的人生就不会有交集，也不会发生那次意外。她就不会那么痛苦，不会那么难过了……」

明智懊恼地咬紧牙关，然后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我说：

「所以我希望你帮我处理这个戒指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别担心，这是缘丢掉的戒指，而且她已经不记得这枚戒指了，不会再想起来。即使留下来也没有意义。」

「我不要。」我摇着头，「你是不是希望有朝一日，再把这个戒指交给缘姊？所以才藏在柜子深处吧？你一定希望再次戴在缘姊的手上。」

「不用了，她已经把我——」

「她没有忘记你！即使她忘了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，我相信在她内心深处仍然记得。缘姊曾经说，只要调饮料，内心就会隐隐作痛，一定是因为她的内心还记得你。她一定记得她在沮丧时，你摸她的头，她就感到高兴，一定是因为心里还记得，才会感到痛苦。」

我情绪激动，不知不觉哭了。生命表发出声响。

「所以……即使缘姊已经不记得了，也请你把这个戒指交给她，拜托了……」

明智双眼通红，眼角的眼泪一闪，一滴泪水滑下。

「我很想见到缘，我一直很想见到她，所以我主动要求负责你们，回到这个世界。只要一次就好，只要看她一眼就好。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见到她……想要见到缘……在她死之前……」

「死……」

「缘会在一年后死去。」

「为什么！？」

「她借由共享生命得到十八年的余命，十八年就要到了。缘会在明年十月死去。」

明智抱着双肘，像呻吟般嘟哝道。

「日菜，你说得没错，我想再次为缘戴上这枚戒指，就像那时候一样，为她戴上戒指……就像当年幸福的时候……」

明智哭了。我看着他，泪流不止。我用手背擦着泪水，告诉自己不可以哭。我想要助缘姊和明智一臂之力。

「我知道了！我会想办法，交给我吧。」

缘姊来到咖啡店后，我带她来到庭院。今天的天气很好，秋日的天空中有一大片鱼鳞云，树木在南风的吹拂下，幸福地摇头晃脑。

「怎么了？为什么突然来这里？」

缘姊诧异地歪着头，我让她站在庭院正中央。

「请闭上眼睛。」

「啊！？怎么回事、怎么回事？你要亲我吗？」缘姊开着玩笑。

「别问，别问了。」

缘姊很不甘愿地闭上眼睛，我把祖母绿的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
「你可以把左手伸出来吗？」

「你到底要干嘛？好可怕。」缘姊战战兢兢地把左手拿到胸前。

我对站在旁边的明智点点头，他把右手放在我拿着戒指的手上，做出拿戒指的动作。虽然他无法触碰戒指，只是假动作而已，但明智此刻正拿着这个戒指。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。

然后，我和明智一起把戒指套在缘姊的左手无名指上。

「啊？戒指？」缘姊闭着眼睛，身体微微抖了一下。

「啊，还不能睁开眼睛。」

我们把戒指缓缓戴在无名指上，明智在一旁露出幸福的表情。他想必一直很后悔，为共享生命期间，无数次伤害缘姊后悔，为让缘姊陷入痛苦感到后悔。但是十七年后，他的脸上充满了再度为心爱的人戴上戒指的喜悦。

「可以了。」

缘姊睁开眼睛，看着无名指，「哇！」地惊叫了一声。

「怎么会有这个？」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明智微笑着对我说：「你对她说，是你送她的。」

我摇摇头，然后对缘姊说：

「这是非常非常爱你的人送给你的礼物。」

「爱我的人？谁啊？」

「我不能说，但是——」我看着明智，「是全世界最爱你的人。」

「什么意思啊？太莫名其妙了。」缘姊笑了起来。

看着缘姊的态度，我知道缘姊的确忘了明智。明智这么久以来，十七年期间一直想要见她的心意无法传达给她。我为明智感到很不甘心，不由得眼眶泛红。

即使这样，明智仍然高兴地说：「日菜，谢谢你，这样就足够了。即使她已经无法想起我，能够再次把这枚戒指交给她，真的是太好了。」

说完，他看着缘姊，露出了柔和的笑容。他充满怜爱地注视着戴在缘姊无名指上的戒指，注视着心爱的太太。

「好漂亮的戒指。」

缘姊笑着说，然后笑容渐渐消失。

「咦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」

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。

「我为什么哭了？」

缘姊感到不知所措。想必她的内心想起明智了。她的内心为相隔十七年，再度和这枚戒指重逢感到高兴。

「这么漂亮的戒指……我感到非常、非常高兴……太奇怪了，为什么会这样？我竟然哭了……」

缘姊注视着戒指哭泣，但她表情很高兴，看起来很幸福。

明智看着她，静静地呢喃：

「缘……」

明智叫她的名字时的声音格外温柔。

「你果然——」

明智看着缘姊微笑，泪水也跟着滑落。

「无论活到几岁，你还是这么漂亮。」

缘姊对着太阳，举起手上的戒指，微笑着。那是明智最爱的笑容，像牵牛花般美丽的笑容。站在一旁注视着她的明智，也开心地笑了起来。

他们站在草皮上，看起来就是一对幸福的夫妻。

「不好意思，让你陪着我做了那么莫名其妙的事。」

那天晚上的回家路上，明智尴尬地向我道歉。

「不会啊，我很高兴能够帮上你们的忙，而且我很庆幸知道了你活过的证明。」

「我活过的证明？」

「你活过的证明，就是『雨滴』这家店。」

「啊？」他惊讶地停下脚步，我推脚踏车的手停了下来。

「明智先生，谢谢你。因为有『雨滴』，我才能遇到很多人。我遇见缘姊，还有磐田先生、初世太太，当然还有看看。因为真壁先生设计了那家店，基于那个缘分，看看才能够在自己崇拜的大师手下努力工作，我们的梦想很快会实现。正因为有那家咖啡店，正因为有你，我才能够和大家产生交集。」

明智仔细体会我说的话，点点头。

「我很幸福。」

然后他抬头看着星空笑了起来。

「我再次把戒指交给缘，缘继续经营那家店。虽然她曾经说，只要我离开，她就会马上把那家店收掉，但她仍然守护着我活过的证明。我得知这件事，高兴得不得了。」

泪水从他望着天空的眼中滑落，他继续说道：

「我也是，我也很庆幸能够遇到你们。」

这个世界今天也因为某个人的情感而运转。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心情，一个人恋上另一个人的心情，让世界持续运转。这份情感会超越时间，在别人身上延续。我们延续了明智和缘姊的情感而活着，所以才能够幸福。我们必须连同延续的那些情感，努力得到幸福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两人的幸福②

💧

这天，闹钟还没响，我就醒了，立刻用冷水洗脸，发现在盥洗室镜子中的自己看起来很紧张。我用力深呼吸，仔细刮了胡子。

我在书房检查资料是否齐全后，小心翼翼地放进包包，以免产生摺痕。

「没问题吗？」日菜站在纸拉门前，一脸担心地看着我。虽然我想对她说没问题，但一旦开口，说话的声音可能会发抖，我只对她点点头。

纯一先生的回答可能会让这个计画触礁。如果他无法赞同『让人和人之间在生活中建立良好感情的房子』这样的概念，一切就会回到原点。无法保证还有下一次机会，所以无论如何，今天的简报都必须成功。

「那我走了。」我在玄关穿好鞋子，回头看着日菜。她一脸提心吊胆，好像快哭出来。我摸摸她的头，摊开双手问她：「怎么样？我的服装没问题吧？」今天我穿了深蓝色西装配卡其色棉长裤，和向日菜告白那一天的服装相同。我们的梦想从那一天开始，所以我之前就决定，今天要穿这套衣服。我在西装内穿了白色有衣领扣的衬衫，这件衬衫和真壁老师穿的是相同的品牌。我一直以来，都立志可以像老师一样，成为一个为许多人带来幸福的建筑师。我要成为像老师一样的建筑师——基于这种想法，我选了和老师相同的衬衫。

「嗯！比平时帅一百倍。」日菜双手握拳，点点头。

「一百倍？听起来好像我平时很逊唉。」我开玩笑说完后，拿起包包。

打开拉门，阳光刺进眼睛。清爽的风拂过门旁结着红色果实的大花山茱萸后回到高空。冰冷的空气稍微平静了高亢的情绪。没问题，一定不会有问题。我这么告诉自己，然后迈开步伐。

纯一先生认真看着设计图，我在一旁说明设计概念。幸亏事先充分练习，说得很流畅。

顺利说明完毕后，纯一先生坐在沙发上思考了很长时间。磐田家的客厅内静悄悄的。紧张几乎撕裂了我的胸口，松开紧握的拳头，发现手掌上清楚留下指甲的痕迹。

坐在旁边的磐田先生问：「纯一，你觉得怎么样？」但纯一先生用手指抵着下巴，什么话都没说。

大约两分钟后，他终于把资料放在螺钿工艺的茶几上，表情很可怕。他在大企业担任要职，整个人散发出威严感。如果我不是坐在那里，恐怕会被他的气势吓到整个人向后仰。

纯一先生终于开口。

「我认为是很不错的方案。」

原本以为会听到最坏的答案，所以我一时无法理解他说的话。磐田先生对我露出笑容，看到他的笑容，我终于理解了眼前的状况。纯一先生认同了我，认同了梦想之家的设计概念。

「说句心里话，如果是以前，我应该不会同意，会要求你提出可以获得更高利润的方案，但在我妈葬礼时，我发现自己没有做任何孝顺父母的事，我妈罹患癌症时也一样，照理说我应该马上赶回来，但我只顾着忙自己的工作，把所有的照顾工作都交给我爸。爸爸，对不起。」

磐田先生听了纯一先生的话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

「这片土地是我爸和我妈生活的地方，有他们满满的回忆，要如何使用，我会尊重我爸的意见，我也会不遗余力提供协助。」

「谢谢！」

嗄铃！手表发出声响。原本的不安都是杞人忧天。梦想终于可以实现了。虽然还有很多细节作业，但只要进展顺利，最快两年后就可以完成。那时候我们还剩下五年的生命。虽然时间不算很长，但可以让日菜住进梦想之家——

「但是……」纯一先生说。

我觉得好像有一支箭刺中心脏，我忘了呼吸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「我希望五年后再具体进行。」

「……五年后？」

「对，我至少需要五年的时间，才能处理完目前手上的工作。西班牙的分公司才刚成立不久，我是分公司的总经理，如果我不在，工作就会停摆。我希望这个企划成功，所以希望可以等到我这个业主有办法专心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再开始。」

五年后？等一下……

「雨宫，当你的梦想之家落成时，我儿子也读大学了。我正在和我太太讨论，也许会趁这个机会搬回镰仓。虽然并不算是半退休，但我打算退出公司第一线。那时我爸七十五岁了，一家四口在悠闲的地方生活或许不错。」

「一家四口？我也一起吗？」

「那当然啊。」

「纯一……」

等一下……五年后太迟了……我们只剩下七年的生命，当梦想之家完成时，我们就死了，无法让日菜住进梦想之家，甚至可能无法让她看到梦想之家完成。而且我不希望无法看到人们住在梦想之家的生活就死去！绝对不要！

「请问不能现在马上着手进行吗？五年后就太晚了！太晚了！」

「诚，我非常瞭解你想要早日实现梦想的心情，但是很抱歉，希望你也能够体谅我儿子的实际情况。」

磐田先生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，我觉得他的手很沉重。

你瞭解我的心情？怎么可能瞭解？我们快死了，我们会在梦想之家完成时死去！磐田先生，你根本不可能瞭解！

「纯一先生，是不是可以用这种方式进行？」我费力地挤出声音，「我每个月都会向你报告工程的进度，如果有必要，我会去西班牙向你报告。如果每个月一次还不行，我可以每周都去，所以，可不可以提前开始！？」

我知道自己语无伦次，也知道必须尊重业主的希望。既然纯一先生说五年后开始执行，那就是五年后。但是，如果不从现在开始作业，时间就来不及了。

「诚，你还好吗？你脸色发白。」

磐田先生看到我六神无主的样子有点不知所措，纯一先生也劝我。

「雨宫，不好意思，但我很肯定你设计的梦想之家，这是真的，我相信住在这里的人，一定能够借由这样的居住环境，在生活中相互扶持，而且你让我有机会孝顺父亲。在这一点上，我很感激你，所以我希望能够在轻松的心情下进行这个计画，你能够体会我的心情，对吗？」

我咬紧牙关。我很清楚，纯一先生言之有理，是我在无理取闹，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，必须赶快想办法。只不过如果坚持己见，不肯罢休，万一纯一先生改变心意……

想到这里，我再也说不出话了。内心的郁闷彷佛浊流般吞噬我的心。

最后还是无法让计画提前开始进行。纯一先生因为还有工作，于是就回东京了。磐田先生直到最后，都很关心我的反应。

「不好意思，计画要延宕这么久，但是我听到儿子这么说很高兴，这让我对以后的日子更有了活下去的希望。我无论如何都要活到你们的梦想之家，不，在我的梦想之家完成。诚，实在太感谢你了。」

磐田高兴地微笑，挤出很多皱纹。自从初世太太去世之后，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。看到他的笑容，我应该很高兴，但我的心好像被压垮了。对建筑师而言，对身为受磐田先生诸多照顾的人而言，我都该为这句话感到高兴，然而，对正在和日菜共享生命的我来说，这番话又是如此无情。

离开磐田家后，我迟迟无法回家。要如何向日菜说明？日菜发自内心期待梦想终于可以实现。

没想到，现在事情竟然变成这样……

我沿着一三四号国道来到海边，无力地瘫坐在那里，然后抓着头，把额头抵在沙子上。接下来该怎么办？然而，无论如何自问，都想不出答案，只有刺耳的海浪声不绝于耳。我发出呻吟，紧紧握住干涩的沙子，然后大叫一声：「可恶！」抬起头。太阳正准备从大海彼端沉落，海面上一片彷佛燃烧般的橙色很刺眼。一天即将结束，我们的生命离终点又近了一步。

「你想死吗？」

耳边传来能登的声音。我转头看向右侧，发现她站在我身旁，低头看着我。

「你看一下手表。」

我看向沾到很多沙子的左手腕，发现余命只剩下一年。我浑然忘我，没有听到手表的声音。

「日菜很担心你，你要振作。」

「但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……日菜原本也为我感到高兴……没想到……」

「不要说这种没出息的话！！」

能登的声音盖过海浪声。

「你的生命并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！你活下去，代表日菜也会活下去！如果你现在死了，日菜一定会步上你的后尘！」

嗄铃！手表响起我夺取日菜生命的声音。

嗄铃！嗄铃！生命表连续发出声响。

「你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？」

能登的拳头微微颤抖。

「这是日菜正在难过的声音，她想到你可能会死，大叫着她很不安，不安得受不了的声音。你在三年前不是曾经发誓，不会再让她难过了，要成为守护她的男人吗？既然这样……」

能登声嘶力竭地大喊着。

「既然这样，无论发生任何事，你都要活下去！不要让日菜更难过！！」

我想要让日菜幸福。这是这些年来的想法，我一直、一直这么想，如今只差一步，只有一步就可以实现梦想，没想到……

「你已经无法做任何事了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你已经无法为日菜做任何事了吗？」

我能够为日菜做的事……

「你就这样放弃了吗？如果是这样，如果只是这么容易放弃的轻率想法，你根本就无法带给日菜幸福。」

能登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。

我擦着眼泪，无力地站起来。我要向日菜道歉。让她担心了，必须赶快和她联络。

手机不在口袋里，可能留在磐田先生家里。于是我决定去『雨滴』，现在这个时间，她还没有下班。

我冲上石阶，走进店内，却不见日菜的身影，也不见缘姊和其他客人的身影。

他们都去了哪里？我转身正准备走出咖啡店，听到一个声音问：「雨宫吗？」原本坐在露台座位的真壁老师打开玻璃门，走进咖啡店。他看到我，松了一口气。

「雨宫嫂很担心你，突然流着眼泪大哭，她说看看快死了，大家都被她吓坏，就和店长一起去找你——」

老师看着我的脸，皱起眉头问：

「怎么了？发生什么事了吗？」

「老师……我……」我脱口说出内心的痛苦，「我无法带给日菜幸福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梦想之家要五年后才开始动工，至少要七年后才能够完成……」

「和你之前说的余命有关吗？」

我无力地点点头，老师好像在吹熄蜡烛般吐出一口气，然后不满地说：

「搞什么嘛，原来是这种事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你为这种事沮丧吗？太傻了，这根本是小事，即使梦想无法实现又怎么样？根本不必在意。」

「这根本是小事……但对我来说是大事！我赌上人生！我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而活！没想到……没想到！！」

我咬紧牙关低下头，老师走到我身旁，把厚实的右手放在我的肩上。

「雨宫，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的梦想？」

我摇摇头，我不太瞭解老师的过去。

老师从胸前口袋拿出香菸点火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「我的梦想是当手工家具师。我从小就很喜欢椅子，坐不同的椅子时，心情会完全不一样。我甚至觉得家具打造出人类的生活，高中毕业后，我毫不犹豫地当了手工家具师的学徒，我希望自己做出来的椅子能够为别人带来幸福。但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，我的手不够灵巧，而且因为意外导致手肘受伤，不得不放弃梦想。上天没让我有这方面的才华，甚至没有给我努力的机会，我怨天尤人，痛恨老天爷这个王八蛋。在失去梦想之后，我整天无所事事，也曾经热衷无聊的赌博，但后来觉得不能一直堕落下去，至少想要从事和人的生活有关的工作，于是就踏入建筑这行。」

真壁老师直视着我。

「我的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，以后也不会实现，但是雨宫……」

他有力的视线让我内心涌起暖流。

「即使我无法实现梦想，我借由建造房子，为好几百个人带来幸福。」

老师打量着『雨滴』店内。

「我们建筑师，不，我们人类并不是为了实现梦想而活，我们活着是为别人带来幸福。如果你真的只能活七年，那就努力寻找在这七年中力所能及的事，因为你掌握了这样的机会。」

「……机会？」

「对啊，就是为那些住在你建造的房子内的人带来幸福的机会。」

磐田先生刚才对我微笑。他对我说，以后可以和儿子一起生活，所以希望可以活得久一点。他高兴地这么对我说，然后露出笑容。那是幸福的笑。

「你也许无法看到那些人『幸福的结局』，但是，你建造的梦想之家一定能够为别人带来幸福。你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可能性，既然这样，就没有时间消沉，要把你的想法、你想要建造的房子，还有你的心愿都全都画下来，把所有的一切都用实际的方式留下来。你是不是还有可以做的事？所以要全力以赴，无论对工作，对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要全力以赴。」

「我这种人有办法做到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但最重要的是勇于挑战，不是吗？因为人生——」

老师腼腆地微笑。

「人生就像是为自己和心爱的人带来幸福的旅程，雨宫，你要努力不懈，找到属于你的幸福。」

从窗户洒进来的夕阳照在真壁老师的身后，他对我一笑。他的笑容拯救了我。

我已经无法为日菜做任何事了吗？不，一定有，一定还有我力所能及的事。我不想放弃，不想放弃我建造的房子能够为别人带来幸福这件事，不想放弃为日菜带来幸福这件事。我还不能轻言放弃，我还有时间，还有可能性。既然这样，那就努力去做力所能及的事，用尽剩下的所有时间，完成我力所能及的所有事。

☂

「看看！」

我在稻村崎的广场上发现了他，沿着斜坡上的草皮一口气冲下去。

「你为什么都没有和我联络！？你只剩下一年的生命，害我担心死了！万一你死了，我该怎么办！这么一想——」

他伸出手臂，然后把我抱在怀里。我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。那是他活着的声音。他活着。想到这里，泪水模糊了视野。

「日菜，对不起……」

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失败了，我们的梦想之家要很久之后才能够完成。」

原来是这样。他因为这原因深受打击，失去生命。

「工程最快也得要五年后才能开始，七年后才能完成。梦想完成时，我们的生命差不多结束了。不，也许在完成之前，我们就离开了。对不起，实在很对不起……」

「你不必在意我，我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就足够了。」

「但我和你约定……」

看看在发抖，脸颊湿了，而且带着温度。是眼泪。他在哭。他抱着我的双手用力，似乎很懊恼，很痛苦，我的心跟着痛了起来。

「日菜，对不起，你那么期待，你那么高兴，而且一直支持我，没想到……」

即使不看他的脸，我也知道他泪如雨下，我用力抱住他。

「不，你的这份心意就让我感到高兴……」

他放声大哭，我跟着哭了。

「看看，你为了我，总是很努力，付出很多、很多努力，每天都工作到很晚，一直很焦虑，一直在和时间赛跑。」

「日菜……」

「光是这样，我就很高兴了，非常非常高兴。」

不一会儿，看看松开双手，然后用指尖擦拭着泪水。

「可以像之前一样吗？在生命结束的那天前，你愿意和之前一样，和我一起生活吗？」

「当然啊！」

我双手拉着他脸颊上的肉，他看起来有点呆的脸露出微笑。他的悲伤似乎稍微得到疗愈。

但是，他内心一定很懊恼，一定为无法看到倾注所有人生的梦想最后的结局就死去，为无法看到住在梦想之家的住户的笑容就死去，感到懊恼得不得了。他一定很希望看到住户在他建造的房子中培养幸福的身影，一定很想亲眼看到他一直渴望的『人和人之间在生活中更紧密结合的房子』……

我希望他可以亲眼目睹，无论如何都希望他可以看到。

这应该是我唯一能够回报他的方式。

💧

隔天，真壁老师担心我的状况，放我半天的假。

离开事务所，我搭上没有其他乘客的江之电。时间是下午四点半，太阳还高挂在天上。今天天气晴朗，秋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。清爽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，虽然初秋的天气还有点热，但已经比之前更宜人。

「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？」坐在我身旁的明智问我。

「难得下午休假，干脆出去玩？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
「我在开玩笑。」我笑了起来，「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」

我注视着车窗外的大海，美丽的蓝色大海闪耀着温柔的光芒。

「我要和日菜一起幸福，就只有这件事。」

然后，我面带笑容看着明智说：

「我打算把剩余的人生都投入这件事。」

「嗯，这样很好。」明智微笑着点头。

「然后要马上和她结婚，举办婚礼，要去蜜月旅行。虽然我无法让她过富裕的生活，但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，在那栋老房子继续一起生活，我要在生活中努力让她幸福。虽然无法和她生孩子，但我会一直、一直陪伴在日菜身旁。我要用我的余生，紧握她的手。」

「诚，我觉得你们的梦想之家，以后一定可以成为别人无可取代的归宿，那将成为你活过的证明。」

活过的证明吗……无法亲眼目睹令人难过，我很希望和日菜在梦想之家住很久，但是，即使梦想无法实现，我也一定可以让日菜幸福。

「我现在要去买戒指，然后向日菜求婚，希望她以后永远和我在一起……」

我要和日菜一起活下去，以后也要形影不离，永远都在一起，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。

所以我今天要回去，回去日菜在等待、属于我们的家，回去凝聚了很多幸福的那栋老房子。我会像平时一样回去，回到日菜身边。

☂

看看在逞强。昨天的风波后，他虽然面带笑容，但会不经意地抿起双唇。那是他沮丧时的习惯动作。他一定对无法看到梦想实现感到很痛苦，我必须设法解决这件事，要为看看实现梦想……

第一次听他说起梦想时，我觉得建造可以支持屋主几十年的房子很棒。我没有任何梦想，也没有比别人出色的才华，很羡慕他拥有梦想，觉得他很耀眼。我暗自下定决心，既然看看要建造支持屋主人生的房子，那就由我来支持他。这就是我的使命。

我当然感到害怕，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，我几乎被恐惧吞噬。胆小紧紧揪住我的心，不肯放手。但是，我想到看看。只要想到他，我就可以做任何事，就会产生勇气，就会变得坚强。我一直希望看看的梦想可以实现，希望可以支持他。他成为我的归宿，我想要回报他。实现这个想法的日子终于来到了……

傍晚下班后，我骑着脚踏车去江之岛。晚霞很美，彷佛快让大海燃烧起来。如此美丽的夕阳让人看了几乎落泪。

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坡道，可以看到海的山岗公园出现在前方。这里眺望的风景太棒了。我靠在栏杆上，眺望着湘南的景色。那是我成长的地方，是和看看共同生活、我最爱的地方。

我站在比三年前长得更高的青刚栎树下。那是我们之前埋时光胶囊的地方。我跪在地上，把时光胶囊挖出来。装了信的罐子沾到泥土。我用手拨开泥土后，打开盖子。罐子里有两封三年前写的信，装在淡淡樱花色的信封中。我拿起其中一封信，小心翼翼地紧紧抱着看看用细腻的字体写了『日菜收』的信。

看看，我觉得自己无法为你做任何事。我不聪明，也不够机灵，每次都让你为我加油打气。你给了我很多，你总是陪伴在孤单的我身旁。我为此感到高兴，爸爸和妈妈都离开我之后，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可以拥有家人，但是我发自内心地觉得，和你生活在一起，我们就像是真正的家人。

如果可以，我很希望可以成为你真正的家人，可惜无法如愿。我必须完成一件事，我想要让你的梦想实现，让你想要建造带给别人幸福的房子这个梦想实现……看了这封信之后，我就可以交出我的生命。这封幸福的信原本应该在我们的梦想实现后才看，但是你的梦想实现时，我无法在你的身边。这件事会让我很悲伤、很懊恼，一定可以让我交出自己的生命。所以……

我缓缓地、小心谨慎地撕开信封。

「住手！」

我听到能登的声音，停下手。她站在我面前两公尺外的地方，瞪大眼睛，脸色苍白，额头上渗着汗水。

「我之前就说过，你不能做傻事！」

我摇摇头。

「为什么！你为什么不想活下去！即使梦想无法实现又怎么样！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，不是就足够了吗？」

能登双眼通红。

「你之前不是说，诚是你的归宿吗？你对他来说，应该一样，你也是他的归宿，是他唯一的归宿。所以……所以你不可以死！你要活着和他一起幸福！」

「能登小姐，我希望看看的梦想可以实现……」

「日菜……」

「我希望看看能够幸福。」

「不要！！」能登像小孩子一样甩着头，「我希望你活下去！！」

看到能登拼命劝阻的样子，我忍不住难过，但是，我从信封里拿出信纸。能登喊着：「住手！」向我扑过来，但是她无法碰触到信纸，跌倒在地上。我想跑过去，但努力忍住。我克制了自己。然后，低头看着折起的信纸。我内心感到害怕，我对自己即将死去感到害怕，对无法再见到看看而害怕，对要从这个世界消失而害怕，但我还是鼓起全身的勇气，打开了信纸。

我的幸福只有一件事。那就是看看得到幸福，他这些年的努力得到回报，他的梦想实现。这就是我唯一的幸福……

💧

这家珠宝店位在片濑海岸，灯光打在玻璃展示柜内的许多戒指上。我看着这些得意地闪着光芒的订婚戒指，为不知道哪一枚戒指适合日菜烦恼不已。

店内的客人都是情侣，我为自己形单影只感到丢脸。或许该找日菜一起来比较好，万一我买了她不喜欢的戒指怎么办？这么一想，就迟迟无法决定。要不要找明智讨论一下？

我小声叫着明智的名字，但他没有出现。太奇怪了，平时只要一叫他，他就会马上出现。我这么想着，再次看向展示柜，然后目光停留在一枚戒指上。

那是一枚镶了红棕色宝石的金戒指。

好可爱的戒指。我情不自禁笑了。

「请问这是什么宝石？」我问店员，店员告诉我，那是名叫『太阳石』的宝石。

太阳石……太适合日菜了。日菜总是像太阳一样照亮我，为我增添活力。没有太阳，人就无法生存——虽然这么说有点矫情，但我遇到了日菜，因为有日菜陪伴在我身旁，我才能够身为一个男人，身为一名建筑师不断成长，所以对我来说，她就像是太阳一样。

「请给我这枚戒指。」我对店员说。

走出珠宝店，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拎着的白色小纸袋，情不自禁扬起笑容。不知道日菜看到这枚戒指会露出怎样的表情，也许她会高兴地抱住我，也许会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，但她一定会笑，显得无比幸福。

赶快回家吧，然后对日菜说：「请你嫁给我。」

我迈开步伐，走向车站——

「诚！！」

明智的叫声好像箭一样刺在我的后背。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叫声，我惊讶地转过头，发现他脸色大变，站在我身后，他的脸看起来像幽灵。

「发生什么事？你为什么这么慌张？」

「日菜她——」

纸袋掉落在地上。

☂

打开信纸，闻到了淡淡的、看看的味道。我的心揪了一下。我想起和他一起把信埋在这里的时候。看看脸颊上沾到泥土，好像小孩子一样。他说要努力实现梦想。我站在滑梯上听他说明梦想之家。我清晰地回想起当时的幸福。

我想回去，回到那个时候，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。

但是没关系，这样就好。

这是为了看看……

我缓缓低头看着他写给我的信。

日菜：

既然你在看这封信，就代表我们的梦想已经实现！

太好了！梦想终于实现了！我超级、超级开心！

不知道你在哪里看这封信？

在我们梦想之家的客厅吗？还是屋前的广场？

今天有没有下雨？雨滴可以变成音色的凉亭是怎样的感觉？

如果你喜欢，那就太棒了……

日菜，我由衷地感谢你，

因为有你，我才能够努力到今天。

这一切都必须归功于你。

你一次又一次帮助我，

你无论在任何时候，总是竭尽全力支持脆弱的我，

你总是相信我绝对没有问题。

如果没有你，我一定无法实现梦想，

不，如果没有你，我甚至不可能有梦想，

你让我有了生命的目标。

我一直在想一件事，

遇见你，那一天去『雨滴』，是我人生中所做的最正确的事。

从认识你的那一天开始，我就一直、一直这么认为。

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，我看不到前方。

我很高兴，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，但同时感到悲伤。我无法继续陪伴在看看身旁，我无法再看到他的笑脸，也无法握他的手，无法让他摸我的头，更无法听他对我说温柔的话语。我无法再和看看一起活下去，当他的梦想实现时，我无法在他身边。

但是我很高兴，非常、非常高兴。

你的心意让我无比高兴，高兴得忍不住心痛。

看看，我也是……

我也是因为有你，才会感到幸福。

是你让我想要继续活下去，

让我想要追求幸福。

我和你有相同的想法，

真的真的，遇见你，无疑是我莫大的幸福……

💧

我在奔跑，不停地奔跑，即使气喘如牛，仍然持续奔跑。

我在内心呐喊。

日菜，为什么！为什么不和我商量，就想要把生命交给我！

我边跑边看着生命表，从刚才就不停地发出嗄铃！嗄铃！的声音。我的生命持续增加，日菜的生命不断减少。

我不要。我不要。我不要。我不要！我绝对不要日菜离开我！！

泪水让夕阳变得模糊，我看不清前方，不小心绊倒了。

「日菜……」我倒在地上，用拳头捶着地面。

我不会让你死……绝对不会让你死！我要救日菜。

我不顾膝盖疼痛，用力站起来。

我必须赶快去找日菜，没时间倒在这里，要赶快去日菜身边。

☂

我看着生命表，只剩下两年的生命了。只要继续看信，这两年的生命就会在转眼之间消失。我还是有点害怕。既然要失去生命，我希望因为看看的文字让我失去生命，我希望由看看的温柔夺走我的生命。于是我决定继续看下去。

不瞒你说，我有了新的梦想。

就是在完成梦想之家后，下一个梦想。

我找到了新的梦想。

日菜……

我想和你成为一家人，

我想和你建立幸福的家庭，

这是我最大的梦想。

我们一定会生下长得很像你的可爱孩子，

不知道会是女儿，还是儿子，如果可以选择，我希望是女儿。

啊，你是不是在想，我可能会成为一个溺爱孩子的爸爸？

的确有可能，我真的可能会成为溺爱孩子的爸爸，但是，我会一直珍惜我的家人，珍惜孩子，珍惜你，我绝对、绝对会珍惜你们，我保证。

休假的日子，我们一起在屋前的广场玩耍。

我不太擅长运动，所以你要一起玩球。

有时候可以铺野餐垫，在户外吃午餐，

下雨的日子，就在家里听着雨滴的音色，和家人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。

我们要这样一起生活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，永远永远一起生活。

我们全家人要一起生活。

等到以后上了年纪，我变成驼背的老爷爷时，变成可爱老太太的你陪伴在我身旁，我们要一起牵手走到那一天。

年轻人一定会笑我们老不修。

但是没关系，对不对？即使被笑也没有关系，对不对？

我希望能够永远牵着你的手。

希望到死之前，都一直、一直牵你的手。

你的手充满魔力，让我想要永远牵着不放。

那是全世界独一无二、无可取代，我重要的归宿。

这就是我的新梦想。

你愿意和我一起实现我的新梦想吗？

日菜，请你嫁给我。

如果你答应，希望你对身旁的我露出笑容。

未来的我一定会感到超级、超级、超级幸福。

希望可以让我永远陪伴在你身旁。

雨宫　诚

💧

「日菜！」

当我抵达片濑山的公园时，日菜正在青刚栎的树下看信，她流下好几滴泪水，她的脸在夕阳映照下，闪着橙色的光芒。

日菜看着我笑了，满面笑容。

她一定在回应我信上写的内容。

她想要和我一起走下去。

她用笑容表示「我愿意」。

「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……为什么！！」

「看看，谢谢你。」

日菜哭了，她流了很多泪。

「对不起，我无法为你实现新的梦想，对不起。」

「日菜……」

「不过我很高兴……我超高兴……」

泪水不停地从她的脸颊滑落。

「但还是很难过，无法和你一起活下去很难过……」

就在这时，我们的手表同时发出『哔——！』的声音。

我一看手表的萤幕，发现我得到所有的生命。

日菜的生命已经归零了。

我在老房子门口，无法走进屋内，独自瘫坐在车库的地上。我发出无声的呐喊，把放在旁边的安全帽丢向墙壁，然后泣不成声地呼唤两名向导。

「有没有可以救日菜的方法？我不要日菜死，我不要。不要，我不要！绝对不要！」

明智懊恼地咬紧牙关。

「日菜的余命归零了，所以她只能活一天。」

我想要抱住明智的腿，但因为无法碰触他们的身体，双手什么都没抓到。我心有不甘地趴在地上，握紧拳头。

「求求你们，我愿意做任何事，我可以做任何事……所以……所以……」

泪水和鼻涕滴落在水泥地上，我放声大哭。

「请你们救救日菜！！」

能登叫着我的名字。我抬起头，看到她嘴唇颤抖。

「日菜会死，已经无法救她了，这是日菜选择的未来。」

「日菜选择的未来？我无法接受她把生命都给我、自己去死的未来！没有日菜的人生根本没有意义！」

「希望你能够瞭解，日菜希望实现你的梦想，希望你可以亲眼看到，有人住在你建造的房子内，过着幸福生活的样子，她满心只希望你幸福。」

「幸福……这根本不是幸福，完全不是幸福，我只是、只是想和她，想和日菜在一起，但是……」

「开什么玩笑！」

能登的怒斥声响彻整个车库。

「日菜她、她用自己的生命让你得到幸福！但是……但是，你不要践踏她的心意！对日菜来说，你是比她的生命更重要的人！」

我比她的生命更重要！日菜竟然要为我而死……我无法忍受这种事。

「日菜……她接下来会怎么样？」

「我刚才说了，在她失去所有的生命之后，只能够活一天，所以，日菜会在明天傍晚六点死去。」

我趴在地上，抱住自己的头。

「都是我的错，都是我的错，日菜才会……因为我说要很久以后才能完成我们的梦想之家。不对，因为我说想要为她盖房子。不对！是因为那天发生车祸！」

不是这样……不是这样。

「是因为我遇到日菜，如果她没有和我在一起，就不会遇到这种事——」

我还说什么遇到你，是我人生中所做的最正确的事，结果我夺走你的生命，带给你很多悲伤，伤害了你，我造成了你的不幸。

「看看？」

日菜从玄关的玻璃门探出头，看到我正在哭，皱起眉头，但随即坚强地走过来，跪在我面前，笑着抚摸我的头。

「不要哭……」

她的声音、她的笑容，她手心的温度都如此温柔，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
「日菜，对不起……因为我，才会变成这样……」

日菜笑着摇摇头。

「如果你没有和我在一起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……如果你不遇到我，你就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全都怪我……」

「才没有这种事。」

「但是——」

「没有这种事！」

日菜也哭了。

「我从来没有想过，早知道就不要遇到你。我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？求求你，不要再说这种话……」

日菜的小手为我擦拭眼泪，但泪水再度流下，无法克制地流下。

「日菜，对不起。」我握紧日菜的手，「我无法为你做任何事，对不起……」

「好奇怪，你从刚才就一直道歉，而且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。」

日菜回握着我的手，她的手很温暖。

「你给了我一切，已经给我生命中所有、所有的幸福。」

「没有，我无法为你做任何事。一直以来，都是你支持我，你协助我，我无法为你做任何事。」

「那你现在要为我做一件事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我啊——」日菜笑了，她的笑容像太阳。「我想和你结婚。」

「日菜……」

「只要一天就好，我希望在最后，能够和你成为一家人。」

我真的无法为日菜做任何事了吗？

她把所有的生命都给了我，我真的无法为她做任何事吗？

☂

看看和真壁老师联络后，终于能够在明天早晨，短时间借用稻村崎的教堂。我希望能够在他第一次负责完成的那座教堂举行婚礼，为了成为一日夫妻所举行的婚礼。

那天早晨，去教堂之前，我先去一趟『雨滴』，想要向缘姊和咖啡店告别。

缘姊果然还没有来，她昨晚应该又和老主顾一起去喝酒了。

我正在这么想，听到牛铃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，缘姊走进来。

「你今天真早啊。」

「我隐约觉得今天早一点来比较好。」缘姊笑了。

也许她接收到我的心意。

「日菜，可以帮我泡一杯每次给我喝的那个吗？」

缘姊的薄荷茶。这是最后一杯了。

我克制住泪水，微笑着说：「好啊。」

我像往常一样走去露台摘薄荷叶。今天要告别这家店，要告别这些香草植物。这么一想，就依依不舍地停下手。高中毕业后，我在这家咖啡店工作了将近八年。我读小学的时候妈妈离家，读高中时爸爸死了，我孤苦无依，缘姊收留了我。虽然她这个店长不太可靠，但总是很疼爱我，在我烦恼的时候，总是指点我，还送浴衣给我，为我调了魔法梅酒，让我振作起来。我今天必须向缘姊告别。想到这里，就觉得身体好像被撕裂。

我带着至今为止的感谢，全心全意地为缘姊泡了一杯薄荷茶。

缘姊喝了一口，闭上眼睛说：「太棒了，我的肝脏在欢呼。」

「你称赞我，当然很高兴，但是……」

「但是什么？啊，你又要说教？你是不是想说，要我有身为店长的自觉性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啊？不是吗？」

「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。」

缘姊眨着眼睛，我鼓起勇气告诉她：

「我今天就要死了。」

「又来了，又来了，这个玩笑是怎么回事？一点都不好笑。」

「我是说真的。」

如果肚子不用力，就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。

「所以等一下我要和看看举办婚礼，留下最后的回忆。」

缘姊可能相信了我说的话，收起笑容。

「缘姊——」我的泪水溃堤，「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……」

「你别闹了，我不相信。」

对啊，你不可能相信，但我无论如何都要表达我的想法。

「能够和你一起工作，我真的很幸福。」

「日菜……」

「我感受到满满的、满满的幸福……」

我很幸福。有看看，有缘姊，还有阿研、磐田先生、初世太太，有许许多多人陪伴在我的身边。虽然我为自己没有家人感到孤独，但在不知不觉中，我在生活中得到这么多人的爱。

我真是太傻了，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么重要的事。

至今为止的人生中，我一直希望能够和别人建立人际关系，我在这里，在『雨滴』，已经得到了无可取代的人际关系，这个地方对我来说，是很重要、很重要的宝物。

如果继续留在这里，我会放声大哭，所以鞠了一躬，就准备冲出店外。

「等一下！」

我转过头，看到缘姊用指尖拭着眼角的泪水，笑着问我：

「等一下就要举办婚礼吗？那我也帮点忙。」

来到稻村崎海边的教堂时，看看在门口等我。

「对不起，早知道应该为你准备婚纱。」

「不，你一定没想到——」

「让你们久等了。」身后传来缘姊的声音。

缘姊双手抱着很大的行李走过来。那是一件纯白色的婚纱，就是她之前告诉我，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买的婚纱。那是一件从上半身到裙摆渐渐向外散开的A字形婚纱。

我决定在集会室换衣服。几乎已经完成的教堂弥漫着崭新的木头香气，用力呼吸，心情渐渐平静下来。

缘姊为我穿上婚纱。我们的身材相同，尺寸刚刚好。

她在为我化妆时说：

「我之前不是曾经告诉你吗？这件婚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衣柜。」

这件婚纱一定是缘姊在和明智结婚时穿的，可是她忘记这件事，忘记了曾经和明智是夫妻这件事。

「我觉得心里毛毛的，好几次都想丢掉，但每次都舍不得。今天我终于想到，也许——」

缘姊对着镜子中的我露出笑容。

「我把婚纱保留到今天，也许就是为了交给你。」

缘姊微笑着，眼中泛着泪光。

「能够为你的幸福助一臂之力，我实在太高兴了。」

明智说得没错，缘姊的笑容就像牵牛花。虽然并不华丽，但宁静而美丽，就像温柔的牵牛花。

「缘姊，谢谢你……」

「啊哟啊哟，你一哭的话，会毁了好不容易化好的妆。」

「你也在哭啊。」

缘姊吸着鼻子，用手背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。她手上的祖母绿戒指闪着光。

「嘿嘿嘿，我们两个人都很奇怪。」

「对啊。」

然后，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。

「日菜，你很美。」

我太高兴了……穿上纯白的婚纱是我的梦想。成为看看的新娘，和看看成为一家人，是我最大的梦想。

这个心愿今天终于实现了。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天。

💧

我低头看着手上的燕尾服。那是缘姊向朋友借来的，但我独自伫立在走廊上，无法换上这套衣服。现在根本没有心情举办婚礼。日菜快死了。想到这件事，我就快疯了。

我心烦意乱地抬起头，发现明智站在不远处的走廊角落。他显得很烦恼。怎么了？

沉默片刻后，他静静地抬起头对我说：

「你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？为了救日菜，你真的愿意做任何事吗？」

我大吃一惊，燕尾服掉在地上。

「有办法可以救日菜吗！？」

我从他的表情中得知，有方法可以救日菜，有可以让日菜免于一死的方法。

「请你告诉我！」我跑过去。

走廊上陷入凝重的沉默。明智的呼吸带着紧张。

然后，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。

「那就是你放弃这个奇迹。」

「放弃、奇迹？」

「日菜的生命已经见底，但是，在日菜死去之前，你们的奇迹仍然在持续，所以，只要你在晚上六点之前放弃奇迹，就可以救她。」

「但是，这不是——」

「没错，你的所有生命都将属于她，你代替她去死。」

我感到眼前发黑。我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拯救日菜吗？

「不仅如此，放弃奇迹的人还会受到惩罚。」

我倒吸一口气问：「什么惩罚？」

「你曾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会消失。」

我会从这个世界消失？这是怎么回事？

「你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，你所做的事、制作的东西、户籍、你整个人都会消失，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日菜当然也会忘记你。」

「那我的设计呢！？我们的梦想之家呢！？那些设计图呢！？那些不能留下来吗！？」

「很遗憾，一旦你消失了，那些东西也会跟着消失。」

没想到为了救日菜，我将失去一切。我会从日菜的记忆中消失，我们的梦想也会消失。怎么会有这种事？我曾经活过的证明竟然全都消失……

「如果你有这样的决心，就可以放弃奇迹，但是，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。」

明智走到我面前，他的双眼湿润。

「这个世界上，没有比从心爱的人心里消失更痛苦的事了。」

我不希望日菜忘记我。我不要日菜忘记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、我们的回忆、她喜欢我的心意，我不要她忘记这一切。我不愿意。绝对不愿意。

那该怎么办？我跪在地上。我感到害怕。我害怕死，我害怕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，害怕日菜忘记我。我害怕得浑身发抖，简直难以置信。

我很软弱。我怎么会这么软弱？日菜已经打算为我放弃一切了。

我却——

我抓着头，垂头丧气，看到地上有一个信封。那是日菜写给我的信，原本放在口袋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。就是那一天，装在时光胶囊里的信。我跪在地上，拿起信。我闻到了淡淡的、属于日菜的味道，视野顿时模糊。

一直默默支持我的她浮现在我的泪眼中。

我从信封中抽出信纸。

未来的看看：

你终于拆开了这封信！这意味着我们的梦想实现了！

好高兴！太棒了！恭喜你！看看，你太厉害了！

看吧看吧，我早就说过。

虽然你这个人很消极负面，只要有积极正向的我陪在你身旁，就绝对没问题。

我真是太有眼光了。（笑）

但是，怎么办？接下来还要再写什么呢？

我有很多话想要写，只是理不出头绪。

啊，那我就把我平时的想法写下来，

我要写真心话，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

看看，你听我说……

谢谢你喜欢我，

谢谢你总是陪伴在我身旁。

谢谢你总是大口吃我煮的饭，

谢谢你即使忙着参加竞图，仍然陪我说话，

谢谢你在生日的时候，送我漂亮的红色雨伞。

万分、万分、万分感谢……

我现在超幸福，

超级、超级幸福，

幸福得不得了。

我很想向全世界炫耀这份幸福。

我要告诉全世界所有的人，我引以为傲的男朋友，让我这么幸福。

你个性害羞，一定不喜欢我这么做。

但是我一直这么想，

一直、一直都这么想。

你给我的幸福，是我最珍贵的宝物。

所以看看，谢谢你。

从今以后，我们也要在我们的梦想之家，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。

带着满满的感谢和所有的爱……

二十三岁的日菜

我希望带给日菜幸福，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。

那是我该做的事，我对此深信不疑，一直活到今天。

日菜丰富了我的生命。我容易陷入沮丧，她总是安慰、鼓励我，即使我伤害了她，她仍然喜欢我，而且努力避免自己太幸福。

但是……

一定还有其他我可以为日菜做的事。

我一定仍然可以带给她幸福。

我擦拭着眼泪，然后看着明智的双眼。

「我无法实现日菜的梦想，但是我在想，即使我无法为她实现梦想，我仍然……我仍然希望可以带给她幸福。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活到十年后的日菜幸福……」

日菜，这是我唯一能够为你做的事。所以——

「我要放弃这个奇迹。」

「真的要放弃吗？」

「……对，因为我——」

我想起日菜的笑容。

想起她的笑容，有时候泪水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转。

当我打开玄关的门进屋时，她总是带着可爱的笑容来迎接我。在说「你回来了」时，声音中微微带着鼻音。抱着她时，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，和苗条的身体。每次和她开玩笑，她都会生气。她做的菜口味也有点重。

此时此刻，我发自内心觉得，所有这一切都是无可取代的幸福。

正因如此，我希望可以带给日菜幸福。

因为她让我这么幸福。

日菜让我幸福得忍不住落泪，我希望带给她幸福。

这个心愿让我变得坚强。

只要想到她，我就可以坚强。

「我希望日菜明天、后天和十年后，一直、一直都可以欢笑。即使我不在她的身旁，只要她能够在许多人的陪伴下，幸福地生活……只要这样，我就觉得非常、非常幸福……」

所以，日菜，对不起。

对不起，我无法和你一起活下去。

对不起，我无法和你一起幸福。

实在对不起……

但至少今天让我陪伴在你身旁。

即使到了明天，我就无法留在你的记忆中——

☂

婚礼的准备就绪，我在缘姊的目送下，走出休息室。我走在长长的走廊上，听到能登的声音。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礼拜堂门前。

能登看到我身穿婚纱，表情有点复杂。她一定无法接受我选择的路。

「我之前就曾经告诉你，生命要用在自己身上，用在别人身上真是太愚蠢了。你真的是一个笨女人。」

「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？婆婆真讨厌啊。」我半开玩笑回答。

「人类无法共享生命，因为人类是利己自私，最爱自己的脆弱动物，但是日菜——」

能登忍着眼泪，对我微笑。

「即使无法共享生命活下去，但或许能够祈求心爱的人得到幸福，我从来没想过为别人而活这件事这么美好，又这么痛苦。」

「能登小姐……」

「遇见你之后，我终于瞭解幸福是什么了。幸福就是把对心爱的人的思念变成雨水培育的花，是你让我了解到这件事。」

「虽然能登小姐整天都骂我，但给了我更多的亲切关怀。虽然你的外表看起来比我年轻，却有点大婶，而且很毒舌，我经常觉得你很啰嗦……但我很高兴认识能登小姐，我很幸福。」

能登小姐伸出手，想要擦拭我脸颊上的泪水，但她无法碰触到我，她的手穿过了我的脸。能登的双眼都是泪水。

「如果我的手能够为你拭去眼泪，我或许能够更用力安慰你，可以更用力安慰为夺走那家伙太多生命感到痛苦的你，安慰为自己感到幸福而烦恼的你，可是……」

一行泪水从能登的眼中滑落。那是她为我流下的眼泪。

「日菜，真对不起……」

「不，听你这么说，我就很高兴，你为我流泪，我就很高兴了。」

「我越来越不中用了。」能登尴尬地笑了起来，用丧服的袖子擦拭着眼泪，然后用力叹了一口气，露出满面笑容。

「日菜，你就笑吧。只有今天，你无论怎么笑都没关系，无论再怎么喜悦，再怎么高兴，都不会夺走他的生命，你今天要非常幸福才行。」

是啊，只有今天可以回到以前的日子，可以发自内心觉得和看看在一起就是幸福。只有今天可以毫无顾忌地感受这三年来，一直在内心克制的喜悦心情。

我也笑了。那是由衷的笑容。「就该这样。」能登点着头说。

礼拜堂的门打开。

太阳和闪耀的海面，让礼拜堂充满柔和的光。

祭坛就在窗前，朝阳照在木头十字架上。

身穿燕尾服的看看站在十字架下。

他看到我后，露齿一笑，然后伸出手迎接我，要我走去他身旁。我握着他的手，一起走上祭坛。虽然平时经常牵他的手，但今天感到格外新鲜。原来他的手这么温柔。

身穿燕尾服的看看难得这么帅气，当我称赞他时，他害羞地笑了，然后对我说：「日菜，你很漂亮。」我听了很高兴，也很害羞，低头轻笑。

「你知道誓词的内容吗？」

「我刚才查了。」看看得意地挺起胸膛说，「新娘相泽日菜，你愿意发誓，无论新郎雨宫诚生病还是健康，你都能够带着爱，一辈子和他相互扶持吗？」

「一辈子……这我无法承诺。」

虽然很难过，但我笑了起来。我已经决定，今天要尽情地笑。

「但是，我相泽日菜发誓，今天这一天，虽然只有一天，但我会用一辈子的爱陪伴在你身边。」

泪水在看看的眼眶中打转，在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着亮光。

「看看，你也愿意发誓吗？」

「嗯，我发誓，今天这一天，我想要陪伴在你身旁……」

说完，他牵起我的左手，慢慢举到胸前。然后——

戒指。那是一枚镶了红棕色可爱宝石的戒指。看看为今天而准备的戒指。我一看到那枚戒指，克制已久的泪水一下子流下。我很高兴，太高兴了。我一直渴望可以和看看成为家人；希望和他结婚，得到幸福；我一直向往有一个安稳圆满的家庭。

这个梦想实现了一小部分。

「日菜，你愿意嫁给我吗？」

「愿意！」

看看把戒指戴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。

「啊，戒指太松了。」

「咦？我以为刚刚好。」

「上次那把雨伞也一样，还会漏雨。你还是老样子，在最后关头太大意了。」

我戳戳看看的肩膀，他有点沮丧，我笑着说：「开玩笑啦。」然后看着戒指，漂亮的宝石就像是透明的水中凝聚着阳光。

「好高兴……」

我用右手轻捂戒指，抬头望着看看。

「我超级、超级高兴。」

看看用力点头。

他看到我高兴，跟着感到高兴。此时此刻，我们分享着相同的喜悦。这件事让我很高兴，超级、超级高兴。

「现在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刻。」

「日菜，你太夸张了。」

「我是认真的，我真的、真的很幸福。看看，谢谢你。」

「不客气。」

接着，我们交换了誓言之吻。

和看看的吻是幸福的证明。我们至今为止，接吻过数次、数十次、数百次，每次都令我感到幸福，但这一刻的吻，比以前任何一次更让我感到幸福。因为这是我和看看成为一家人的吻，是梦想实现的瞬间。

💧

婚礼结束后，日菜说想要回家，她说希望在那栋老房子度过最后的时光。

我没有告诉她，我放弃了奇迹，没有告诉她，她很快就会把我遗忘。一旦告诉她，她一定会哭。我不想看到她难过，至少在今天，在最后的日子中，我想要带给她满满的幸福。

我们回到家后，像平时一样打发时间。日菜煮了我爱吃的鸡肉蕃茄奶油炖菜，虽然时间有点晚，但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一起吃午餐。

「好像回到了那一天。」日菜用汤匙舀着奶油炖菜，呵呵笑了。她的脸上有一个酒窝，看起来很幸福。

「哪一天？」

「就是很久以前，你一个劲聊建筑的事，完全没有吃我煮的奶油炖菜。」

「喔，你是说那个时候。早知道这么好吃，我应该多吃点。」

「你现在才发现吗？」

「嗯，我现在才发现。」

我们相视而笑。

我看着她的笑容，再次发现自己很喜欢她的笑容，她的笑容带给我很多幸福。在我痛苦的时候，在我沮丧的时候，她灿烂的笑容拯救我无数次。我和家人的缘分很浅，我在她身上寻找到家庭的安乐。

吃完午餐，她说要吃刨冰。她把冷冻库内所有的冰块都放进我之前送她的刨冰机内，然后拼命转动把手。但因为冰块不够，所以我只分到少许刨冰。「只有这么一点？」我向她抱怨，日菜把淋了哈密瓜糖浆的刨冰藏在身后说：「我不要分你。」

看着她的样子，我发现一件重要的事。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我觉得好像知道了自己的宝物是什么。

原来是这样，我原来一直都很幸福……

眼前平淡的景象让我感到又爱又怜。无聊的对话、相互打闹、口角争执，还有之后的和好，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件事，都是我无可取代的宝物。我此刻终于瞭解了这件事。

但是，这种无可取代的时间即将结束，我们共同度过的日子和回忆都将消失。这么一想，泪水涌出，送进嘴里的刨冰无法下咽。

傍晚时，我们把两张相同的椅子放在窗前，一起坐在椅子上。那是日菜送给我的心爱椅子，也是我送给日菜的椅子。

太阳即将前往明天，前往我无法迎接的明天。

今天即将结束。

我们共度的时光，我们的恋爱即将结束。

日菜轻轻握着我的手，是像平时一样的贝壳牵法。

「我一直在想，」日菜说着，充满怜爱地注视着我们牵着的手。「你的手，就是我贝壳的另一半。」

嗯，我也这么想。

我一直在寻找。

我在全世界的女人中，寻找独一无二、日菜的这双手。

我一直、一直在寻找。

「看看，你以后要寻找新的另一半。等我离开之后，你要谈新的恋爱，然后和某个人结婚，建立快乐的家庭。不要整天想着建筑的事，忘了照顾家人。要好好吃别人煮的饭，生日的时候不能假装忘记，让对方担心。你在工作上也要努力，要在工作上大显身手，建造很多可以为很多人带来幸福的房子。而且……」

日菜哽咽起来。

「……你要幸福。你要比任何人更幸福，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」

日菜流着泪笑了。

「只要你幸福，我就会很高兴。」

夕阳映照着她的笑容，她的泪珠像宝石般发光。

我潸然泪下，然后在内心深处悄悄地想。

我也是……

只要你幸福，我就会很高兴。

希望你比任何人更幸福。

我会在远方为你的幸福祈祷。

以后也会继续为你祈祷，永远为你祈祷。

我会永永远远为你祈祷。

「看看，你要幸福。」

日菜，你要幸福……

希望有朝一日，你能够建立你渴望的家庭。

「啊，你可以为你女儿取名叫日菜。」

说完，她又呵呵笑着说，她在开玩笑。

「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？」

她用力握着我的手。

「不要忘记我……」

泪水再度从脸颊滑落。她流着泪的微笑很美，我觉得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。

「你不要忘了我，偶尔想起我，只要偶尔想起曾经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就好。拜托你……不要忘记我……」

「我不会忘记你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我不会忘记，绝对不会忘记你……」

「千真万确？」

「对，我不会忘记。」

「太好了，那就一言为定。」

日菜说完，嫣然一笑。

「我也不会忘记你，绝对绝对不忘记你。」

日菜，你明天就会忘记我……

你会忘记我的名字、我的长相，忘记现在和我说的这些话，你会忘记所有的一切。

即使这样，我还是不会忘记你，至少我不会忘记你。

我会永远为你的幸福祈祷。

我会永永远远祈祷，在没有我的这个世界，你比任何人，你比全世界任何人更加幸福。

日菜再度用力握紧我的手，流着眼泪微笑着。

「看看，我好爱你。」

「日菜，我也很爱你。」

我这双手无法实现我们的梦想，但我觉得，即使无法实现梦想，我这双手仍然有意义。

我的这双手，就是为了像这样握住你的手而存在。

我来到这个世界，是为了和你相遇，是为了把你送向明天。

在这一刻，我可以这么想，对不对？日菜……

日菜累了，在沙发上睡着。

「小心会感冒。」我摇着她，但她没有醒来。她只要睡着，就会一觉到天亮。这是她的特征。

真是拿你没办法。我拿了毛巾被盖在她身上，以免她着凉。她的口水流下，我用小毛巾为她擦擦嘴角，然后抚摸着她的头。日菜的头发很清爽，摸起来很舒服，我总是忍不住摸很久。我还想继续摸下去，还想继续触摸她的身体。但是时间到了，时钟已经指向五点多了。

我回到书房，呼唤明智。

「准备好了吗？」

「准备好了，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。明天早上之前，可以让我继续留在这个世界，继续留在她的记忆中吗？」

明智直视着我。

他似乎瞭解我接下来想做的事。

「好，我明白了。」

「谢谢，等明天太阳升起时，让我在那个山岗上的公园下一场雨。」

「你真的决定这么做吗？」

「谢谢，这是我能够为日菜做的最后一件事。」

明智深深点头。

「你之前曾经说，人类是整天在后悔的动物。我认为这句话很有道理，我现在就很后悔，很后悔之前没有好好活着，后悔没有把玩乐的时间用在实现梦想上，后悔没有更努力，后悔没有更加好好珍惜日菜，早知道应该多带她出去玩，带她去旅行，买她想要的东西送她，对她说一些甜言蜜语，早知道应该更早和她结婚。我有着满满的后悔，但是——」

我用指尖把泪水推回眼睛深处。

「但是，正因为后悔，才会觉得人生这么可爱……」

我打量着书房内的书桌，上面杂乱地堆放着资料和建筑书籍，笔电打开着，还有只剩下很短的铅笔。我曾经活过的证明都在这里，我们梦想之家的设计图都在这里。

到了明天，我们的梦想就会消失，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。比起实现我的梦想，我选择了日菜的幸福。我对自己不会在这件事上后悔很有自信，人生在世不是为了实现梦想，而是为了让别人，让自己心爱的人得到幸福。

不知道我有没有为日菜带来一点幸福……

我拿起那把红色雨伞。这是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
我站在书房和客厅之间的门槛上，靠在柱子上，看着在沙发上睡着的日菜。她发出均匀的鼻息，不知道有没有梦见我。如果她梦见我，那就太令人高兴了。我之前都不知道，能够活在心爱的人的心中、记忆中，是这么幸福、这么快乐的事，是幸福得让人喜极而泣的事。

日菜教会我幸福的意义。

对我而言，幸福就是和日菜共同生活的平淡时光。

日菜，谢谢你。

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宝物……

☂

我听到闹钟的声音。窗外的天色泛着鱼肚白。天快亮了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我的意识渐渐清醒，从沙发上坐起来。

「为什么……」

茶几上的数位闹钟发出尖锐的声音，内心深处涌起了困惑。

这个闹钟为什么会在这里？我为什么没有死？为什么还活着？

「看看？」

我叫着看看的名字，但他不在。到处都不见他的身影。我从沙发上跳起来，在家里四处寻找。

我找遍书房、浴室、卧室，但他都不在。

回到客厅时，看到他留在餐桌上的纸条。

『天亮的时候，来山岗上的公园。诚』

就在这个刹那，我瞭解了一切。我明白了自己还活着的理由，和看看不在的理由。

我穿上球鞋，用力打开玻璃门，跳上脚踏车，用尽全力踩着踏板。穿越平交道，来到国道。天空是一片群青色，太阳正准备从大海的远方升起。我沿着长长的国道骑向江之岛的方向。我拼命踩着脚踏车，腿上的肌肉都快抽筋了。视野变得模糊，泪水不停地流，但我仍然没有停下，站了起来，继续踩着脚踏车。

看看做出了和明智相同的决定，他放弃奇迹，让我可以继续活下去。最好的证明，就是我手腕上的生命表不见了。奇迹已经结束。所以，看看已经……一旦放弃奇迹，他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，会从所有人的内心消失，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这意味着我会忘记他。

不要！我不要！绝对不要！不要！不要！不要！不要！

「我不想忘记你！我不要忘记你！我绝对不会忘记你！！」

我边哭边骑着脚踏车。赶快。我要赶快去那个山岗。看看或许还在那里，我还没有忘记他，应该还来得及。我必须赶快！

在通往公园的上坡道中途，脚踏车辗到石头，我整个人跌倒了。我跌倒在柏油路面上时，膝盖磨破了。我想要站起来，膝盖颤抖，无法用力。我满身大汗，气喘吁吁，痛苦不已，但我还是站起身。如果要我忘记看看，那即使死了也没关系。

我丢下脚踏车，冲上坡道。

——如果我说，这场雨是我下的，你会笑吗？如果我说，这是为了思念你而下的『爱之泪』。

我不要忘记这句话。

——日菜，在你生日结束之前，要不要出门散步？

我不想忘记在我生日时，你亲手为我制作红色的伞，我们一起在雨中散步，以及雨伞漏雨，我们慌忙跑回家的事，我全都不想忘记。不想忘记为了参加竞图，我们在深夜跑去邮局；不想忘记你买了刨冰机给我；不想忘记你称赞我煮的菜；不想忘记你摸我的头、紧紧抱着我，不想忘记你的温度，和你对我说的话。我全都不想忘记，全都想要牢记在心。

——我会比现在更坚强，我会坚强，让你得到幸福。

我不想忘记看看想要让我幸福的心意，我绝对不想忘记他努力变坚强，努力实现我的梦想。

至今为止，从来没有人说过愿意为我而活，只有你一个人。看看，只有你而已。这句话让我欣喜若狂，让我幸福无比，是你让我瞭解生命的意义，所以我永远、永远不要忘记你，以后也想要记得这一切。

所以，求求你，看看，请你不要离开……

「看看！！」

我在日出前一刻抵达片濑山公园。

「看看！看看！！」

我一次又一次呼唤他的名字，哭着叫喊着他的名字。

但是，看看不在，到处都找不到他。

「为什么……为什么！！」

我站在公园的正中央，栏杆外的大海和天空都染成橘色，群青色渐渐被阳光吞噬，太阳即将现身，大海像燃烧般闪闪发亮。早晨即将来临，约定的时间到来。

我用右手握住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，然后祈祷着不要忘记看看。我一次又一次在内心呼唤他的名字，回想着他的面容。

看看，我不会忘记你，我不会忘记你！
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
天空飘下了雨滴。

天气如此晴朗，阳光如此灿烂，为什么下起雨？

我知道了，这一定是——

「是看看……」

这一定是他在天堂下的雨。

——今天也有人在某个地方思念心爱的人。

这场雨是看看思念我而下的『爱的泪水』。

我哭了，像小孩子般放声大哭。

雨越下越大，彷佛在掩饰我的泪水。

看看在叫我：「不要哭。」

即使在雨中，顺着脸颊滑落的泪水仍然温暖，这件事再度令我痛苦。

看看已经离开。

他为了让我活下去而离开。

所以我不能忘记他。

我不想忘记他。

我不想忘记看看……

就在这时，一把红色雨伞在我头上打开。

那是他亲手制作后送给我的雨伞。

看看！？我转过头，看到阿研站在那里。

「你在这里干嘛？」

「……阿研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「昨天他叫我在日出之前来这里，把这把红色的雨伞交给你。」

我抬头看着那把伞，雨伞不再漏雨了。看看遵守约定。他之前说，要修好之后再送给我，他遵守了这个约定。

我抓住阿研的双臂。

「就这样而已吗！？还有没有说什么！？你告诉我！拜托你！赶快回想！！是不是看看！？看看对你说了什么！？」

「你不要激动！我不记得了。」

「你不记得了……」

「我有点睡迷糊，记不太清楚。看看是谁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你在这里干嘛？浑身都淋得湿透了。」

「我——」

耀眼的光芒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。太阳升起了。

大海、天空、街道和这个公园都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光芒中。

新的早晨开始。

无名指上的戒指被雨淋湿，滑了下来，掉落在水洼中。

涟漪在四周扩散，宛如泪水滴落在水面。

咦……

我打量四周。

我为什么在这里？

我在找一个人。

我很想见到那个人。

那个人是我最重要的人。

比任何人更重要。

为什么？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？

我茫然地站在那里，阿研叫我：「日菜？」

泪水流下。但是我为什么哭？

不知道。虽然不知道，但泪流不止。

「我忘了……」

泪水从眼角不停地滑落。

「我竟然忘记了……」

我明明不想忘记，明明不可以忘记，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个人。

我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、长相、声音，和曾经对我说的话，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我哭了。我想不起那个对我很重要的人，那个人从我的内心消失让我悲伤又痛苦，我放声大哭起来。

阿研为我撑着雨伞，紧紧抱住我。

「不要哭。」

「阿研……」

「有我在，你不要哭了。」

阿研也哭了。

「我之前不是对你说过吗？看到你哭，我会无法忍受，所以不要再哭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。」

无数的泪水在雨中滴落，心爱的人隐约留在我内心的温柔残像渐渐消失。我感受到心爱的人渐渐离开我的内心，悲伤不已。

我继续流着眼泪。

在淅淅沥沥的雨中，我一直、一直流着泪……

第一卷 尾声 两人下的雨

我在这里工作已经有十四个年头，因为对工作不太熟悉，经常不知所措，但最近觉得自己穿丧服也有模有样了。

映照在玻璃窗户上的脸很紧张。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因为今天是那个日子……

轮回综合核定部『能登组』的房间很大，正中央有一张大圆桌，墙边有一整排七层书架，南侧的窗边有一个小茶具柜，我打开了放在茶具柜上的义式浓缩咖啡机的开关。

我目前的工作是和死者面谈，消除他们的紧张和不安，核定他们的灵魂。所有死者都很紧张，很多人无法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，暴跳如雷。说这种话的我，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惊慌失措，还用椅子砸窗户，我完全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。

我泡的咖啡味道差强人意。在这里不能太挑剔，可以喝到义式浓缩咖啡，就该谢天谢地了。这台咖啡机是明智转送给我的，但他现在并不在这里。在我成为向导的同时，他因为人事异动，被调去内部刊物的编辑部。那是一个闲职，听说明智似乎违反了什么规定，但是没有人告诉我到底他做了什么。冷静聪明的明智竟然会犯这种错，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原因。

当我喝完咖啡，情不自禁叹口气。这是来这里之后的习惯。每次喝这种无味的浓缩咖啡，都会情不自禁地陷入乡愁，想起她以前为我泡的咖啡真好喝。照理说既然这么嫌弃，不喝就好了，但还是忍不住想喝。我持续喝着难喝的浓缩咖啡，就像我始终无法忘记她。我就像是无法忘记旧情人的可悲男人般没出息，但这是连结我和她之间唯一的媒介。

「——喂，小鬼。」

回头一看，门打开了，能登走进来。十四年过去，她完全没有改变，仍然是像少女般的脸，剪着妹妹头。但最近似乎换了一件新的丧服，她似乎很喜欢这件有领子的雪纺纱假两件洋装。

「对了，我听说共享生命要废止了。」

我把茶杯放在能登面前。倒茶由我这个最资浅的人负责。

「共享生命根本不能称为奇迹，高层似乎做出了这样的判断。」

「为什么现在做出这样的决定？」

「不知道，你不必在意这种事，初出茅庐的学徒只要乖乖做事就好。」

「好过分，我只是有点好奇嘛，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」

我垂着嘴角，在能登的身旁坐下，然后突然有一种怀念的感觉，笑着说：

「但是对我来说，共享生命真的是奇迹。」

能登停下举着杯子的手。

「虽然有很多痛苦，但对我来说，那段日子真的是奇迹。原本我们应该就这样死了，却得到继续活下去的机会。也因为有这样的机会，让我了解到重要的事，像是幸福的意义之类的事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能登看着茶杯，轻轻微笑着。

回想起和她共度的日子，至今仍然会感到难过。她是我人生的一切，即使我们共同生活的记忆逐渐淡忘，但我仍然清楚记得她的笑容，那是我最爱的、像太阳般的笑容。

——不要忘记我。

你曾经这么对我说。我至今仍然信守承诺。虽然当初的约定已经失效，但我独自紧抓不放，在难喝的浓缩咖啡中，寻找着和你之间的回忆。

权藤先生进入房中﹐他今天也打算和大家闲聊。

「共享生命废止了！能登，是因为你和高层交涉的关系吧！？你之前在负责个案时，就一直向高层反映，那种东西根本称不上是奇迹，对吧？」

「闭嘴，要开朝会了。」她站起来，似乎并不希望别人追问这件事。

能登为了我们，向高层反映要停止共享生命。因为她认为奇迹一旦结束，我们就可以摆脱相互争夺生命的命运。原来她一直在向高层交涉……

她是一个出色的人。虽然起初觉得她的态度盛气凌人，很让人生气，但现在发自内心很庆幸遇到她。

「这是今天的死者名单，你们确认一下。」能登把纸交给我们。

今天要负责面谈的死者人数很多。除了我们以外，核定部还有很多组别，但仍然忙不过来。核定灵魂需要发挥毅力，必须确认死者走过的人生中的每一件事，根据规定计算出分数，需要耗费相当的劳力和时间。

我的目光停留在名单中第三个名字上。

是日菜……

名单中有她的名字。负责面谈的人是——

「由我负责吗？」

「小鬼，你有什么意见吗？」

「不是禁止奇迹对象在死后见面吗？」

「你只要闭嘴乖乖做事就好。」

「不，但是……」

「啊，吵死了，雨宫！」权藤用力拍着我的背，「废话少说，就由你负责面谈！我还想让你多负责几个人，你别想发发牢骚，就趁机把人都推给我。」

「我并没有这个意思。」

「那就这么决定。能登，搞定了。」

权藤说完，露齿一笑。他推了我一把。

但我完全没想到竟然由我负责……

我心潮起伏。可以再度见到日菜的喜悦和不安在内心翻腾。同时又为她死亡一事感到悲伤。我来这里之后，第一次感到这么六神无主。

面谈在上一个楼层的『面谈室』进行。我把必要的资料夹在腋下走上楼梯。我的脚步很沉重。没想到第一个面谈者竟然就是日菜。

「——诚。」

走下楼梯的明智向我轻轻举起手。

「终于等到今天了。」

「你知道由我负责日菜吗？」

「我猜想应该是这样。如果我是能登，也会做相同的事。」

「但我没有自信能够正确核定。」

「有什么关系呢？你有资格为她进行面谈。不，应该由你为她面谈。能登小姐也这么认为，因为是你守护了日菜的生命。」

明智的话令我产生勇气。

「她刚才还很慌乱，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。」

明智把手放在我肩上。

「希望你不要留下遗憾。」

我收起下巴点点头。明智走上楼梯，我忍不住叫住他。

「呃，可以请教一件事吗？十四年前，你为什么被调走？我难以想像你竟然会违反规定。」

明智哈哈大笑起来，然后很干脆地说：「这么久远的事，我早就忘了。」

我正想追问，明智打断我。

「这件事不重要，你赶快去日菜那里。」

来到面谈室前，我用力深呼吸。

她就在里面。日菜就在这道门内。这么一想，心脏就在肋骨下剧烈跳动。血流加速，呼吸急促。我紧张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我拿着资料的手用力，敲了三次门，才缓缓转动门把。

长方形的小房间内只有木头桌椅。虽然是连架子都没有的简约空间，但想到她在这里，就觉得是一个特别的地方。她背对着窗户坐在那里，从纵长形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她脸上形成阴影。我一看到她，心脏就用力跳动。

虽然她稍微有点年纪，但仍然保有当时的影子。

她变漂亮了……

日菜变成这么美丽又出色的女人。这件事既让我感到高兴，又产生了一丝惆怅。无法在她身旁见证她人生的悲伤笼罩内心，但是，我再度见到她。这是此刻最令我高兴的事。

「……你是？」

她的声音一如以前。略微带一点鼻音，我感觉到她令人酥麻的柔和声音打开了我记忆的盖子。她对我说的许多甜言蜜语在脑海中浮现。

但是，她不记得我了。她生疏的眼神令我痛苦。我基于职务，不能向她透露自己的身份。这是规定。我当然也无意告诉她。

「我是向导雨宫诚。」

我在她对面坐下，打开活页夹，确认她的名字。

「你叫畑中日菜，对不对？」

「是的。」日菜有点害怕地点点头。

畑中……所以日菜之后和阿研结了婚。

「不用担心，」我对日菜扬起笑，「我相信你一定感到不安，但是请放心，没有任何会让你害怕的事。」

「请问……我是不是死了？这里是哪里？」她诚惶诚恐地问我。

「很遗憾，你今天清晨因心肌梗塞死亡。这里是灵魂管理中心，负责管理所有动物的灵魂。简单地说，这里就像是『三途川』。接下来要核定你的灵魂。」

「核定灵魂？」

「核定的结果将决定你要去哪里轮回。别担心，只是问一些简单的问题。」

我停了一下，对日菜轻轻微笑。

「你可以谈论一下你的人生吗？」

我想知道你之后的人生，我想知道你幸不幸福。

希望你走过了幸福的人生……

她对我诉说着自己的人生。在她读小学时，母亲离家出走，父亲在她高中毕业时离世。她在『雨滴』工作，在那里遇见了缘姊。但是她没有提到我的名字，在她的人生足迹中，找不到我的影子。

在那之后，日菜和阿研结婚，生了两个孩子，一家四口住在湘南。在缘姊离开之后，她独自守着『雨滴』。

「——问题都问完了。」我阖起活页夹，「对了，死者有一项特别待遇，可以在现世下一场雨。」

她扬起嘴角微笑。

当她微笑时看起来比较年轻，我想起自己熟识的日菜。

「感觉就像是『爱的泪水』。」

我忆起她当时的笑容。第一次见到她时，她脸上的笑容。

「雨水是有人想着心爱的人所流下的『爱的泪水』。」

在我爱上你的那个雨天，你也说了相同的话。我心潮澎湃，内心涌起一股暖流。

我轻轻微笑。

「潇潇淅淅五月雨，却是思君爱之泪。」

「啊，这首诗歌，我也超喜欢！天使先生，没想到你竟然知道。」

「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和我分享的，当时她看着雨……」

「真是美好的回忆。」日菜露出微笑。

「对，很美好，是我的宝物。」

那是和你的共同回忆，是和你相爱的美好记忆。

那是我无可取代的宝物，至今难以忘记……

「你幸福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你的人生幸福吗？」

「幸福。」她用清晰的声音回答，「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开我，我和家人的缘分很浅，但我得到很多人的关怀，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。在『雨滴』结交的缘分是我的宝物，大家填补了我失去父母的寂寞。」

是啊，因为有那家咖啡店，我们才能相遇。

「而且我结了婚，有自己的家庭。我刚才说了，我丈夫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，读书的时候，完全没有把他视为恋爱对象，但和他之间好像有难解之缘，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应该能够得到幸福。虽然他很单纯，脾气也很暴躁，但是个温柔体贴的人。」

原来阿研很爱你……

「最重要的是孩子们很可爱，姊姊很像我丈夫，个性很强，弟弟是个爱哭鬼。虽然需要费很多心思，但他们是我最心爱的宝物。虽然在他们长大成人之前就死了有点遗憾，但遇见他们，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。」

日菜露出笑容时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

太好了，真的太好了。你终于得到了。

你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家庭幸福……

「而且我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宝物。」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「房子。我住的房子超棒。」

「房子？」

「嗯嗯，是我年轻时住的老房子的房东后来建造的房子，圆形广场周围有七栋房子，就像一个小型社区。」

我的内心热血沸腾。

「看到建好的房子时，我立刻意识到，我来到人世，就是为了住在那里。虽然我也不了解原因，但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。当我打开玄关的瞬间，立刻泪流不止……能够住在那栋房子，我真的很幸福。」

日菜眯起眼睛，温柔地微笑。

「不，不光是我，我相信对住在那里所有的人来说，那些房子都成为无可取代的地方，大家的生活都很快乐。」

我无法继续保持笑容。

「假日的时候，孩子在家门前的广场上玩耍，有时候玩鬼抓人，有时候玩躲猫猫。在家里也可以听到他们欢快的声音，就会由衷地感到幸福……啊，房子旁的凉亭很厉害！下雨的时候，滴落在水瓶里的雨滴会变成音乐，不同时候下的雨，会奏出不同的音色，完全没有任何相同的音色。」

我的泪水不禁流下。

「那个地方让我知道，下雨并不是悲伤的事。」

是明智。一定是他保护了那些设计图，在我消失之后设计图才没有跟着消失。他设法在我消失之后，保留那个地方。他是因此才被调职吗？他为了守护我们的梦想，不惜赌上了自己的前途。

「天使先生……」

日菜看着流泪的我大吃一惊。

我的梦想已经实现……

我希望日菜幸福，希望为她打造一个可以和他人交流的地方，希望日菜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幸福的人生。我把梦想之家送到日菜手上，我打造出让居住在那里的人认为是无可取代的地方。

那里留下了我活过的证明。

「……那就下吧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让那里下雨吧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的孩子一定会发现，这是妈妈下的雨，一定可以传达给他们……」

「好！」她开心地笑了。

即使我已经消失，那个地方以后也会让很多人产生交集。日菜留下的生命，和我留下的那个地方，一定可以为别人带来幸福。所以要下一场雨，即使只是零星的雨，或许仍能够成为滋润他人心灵的恩泽雨，也许可以成为爱的泪水，让世界上的两个人产生交集。我们活过的证明，我们的恋爱一定可以让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东西产生交集。

要带着所有的心愿下这场雨。

把这场恋爱变成全世界最美的雨……

面谈结束后，我们来到走廊上。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底，日菜的灵魂就走向净化，删除她所有的记忆。

「虽然时间很短暂，谢谢你和我聊天。虽然死了之后很不安，但很庆幸是天使先生负责和我面谈。」

「我不是天使。」

「啊，对了，你刚才有说自己的名字。呃……」

「我叫雨宫诚，大家都叫我——看看。」

我说了谎。只有你用这个名字叫我。

「好奇怪的名字。」她掩着嘴，呵呵笑了。

「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，那是我最爱的人为我取的绰号。」

多么希望可以再次听你用这个名字叫我，希望你像当时那样叫我「看看」，最后再叫我一次。

日菜微笑，脸上出现酒窝，露出虎牙，像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。

那是我最爱的笑容，曾经带给我满满幸福的笑容。

「看看，谢谢你……」

就在这时，日菜的右眼流下一行泪水。

她为自己的泪水感到惊讶。

「为什么……」她感到不知所措。

她努力想要笑，但泪水不停地流。

「真奇怪，我为什么突然哭了……为什么……」

泪水湿了她的脸颊。

「对不起，怎么会这样？我真的并没有感到难过……但是……」

日菜流着泪，露出微笑。

「但是……我有一种充满怀念的感觉……」

你一定记得。即使你忘了我，忘了我们共度的日子，但你的心记住了。你的心隐约记得你曾经叫我的名字，记得曾经喜欢我的感情。

我感到自己得救。我交出生命，从日菜的内心消失，在这个没有生命和感情的地方度过多年，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得到回报。

我想起来了。

我想起以前听过的话。

和心爱的人共同生活，只需要两句话。

对不起和谢谢。

日菜，对不起，造成你很多伤害；对不起，我让你难过；对不起，我对你发脾气；对不起，我让你感到寂寞；对不起，我经常感到沮丧；对不起，让你经常安慰我；对不起，我无法和你一起活下去……

她向我挥挥手，迈开步伐。

我看着她的背影，一行泪水情不自禁流下。

那是思念日菜的、爱的泪水。

我也转身，但随即停下脚步，再度看着她，然后小声对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说话。

日菜……

谢谢你喜欢我，

谢谢你实现了我的梦想，

谢谢你和我一起走过那段日子。

真的真的——

「谢谢你……」

我擦拭着眼泪，露出最灿烂的笑容。

「再见，日菜。」

我再度迈步。

再也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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